夜风刺骨。

  指定的夷人两人一组盯着陶瓮。

  他们双眼布满血丝,但没有人敢闭眼。

  两名黑甲武士提着带长鞭,在空地上来回巡逻。

  一个夷人熬不住,打了个瞌睡。

  “啪!”

  破空声起,一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脖颈上。

  那夷人惨叫着翻倒在地,捂着脖子痛苦翻滚。

  同伴吓得浑身一个激灵,赶紧端起陶盆,手忙脚乱地开始换水。

  两日后。

  鱼鳔在碱水的反复浸泡下,逐渐发白、发软,透出奇异的韧性。

  鱼鳔再次被捞起,用清水彻底冲净灰渣。

  接下来,是整个制胶过程中最耗费心神的一步——舂捣。

  几十个石臼在空地上排开,鱼鳔被分入臼中。

  鱼鳔虽然泡软,但内部的筋性犹存,极难捣碎。

  夷人被逼上前,轮流举起枣木杵,对着石臼砸下。

  一下,两下。

  数十下,数百下。

  鱼鳔初时弹滑,总是从木杵下滑走,后来逐渐发粘,阻力成倍增加,再后来,变成了一团难以搅动的死胶质,每抬起一次木杵,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。

  从清晨,砸到日暮。

  夷人们的手臂肿胀如锤,虎口崩裂,掌心磨出了层层血泡。

  血泡破裂,鲜血流在杵柄上,汗水顺着额头滴进石臼,和鱼鳔胶无声地混在一起。

  “砰……砰……”

  击打的节奏稍微慢了一分。

  “啪!”长鞭抽在后背,衣服破裂,血肉横飞。

  那人闷哼一声,咬破嘴唇,强压下喉咙里的痛呼,拼尽全力举起木杵。

  直到石臼里的鱼鳔被舂得极细、极匀,拿木棍挑起,能拉出长长的黏丝,里面摸不到任何硬粒和筋膜,虚问才打了个手势,允许停手。

  倒在地上的夷人已经没了半条命。

  舂好的鱼鳔膏,被装入小陶缶,随后放入盛了水的大陶釜中。

  隔水熬煮。

  夷人们在陶釜下升起微火。

  水不能沸腾,必须保持在似开未开的状态,利用水温慢慢把胶性熬逼出来。

  守火的人精神紧绷,火大了要抽柴,火弱了要添枝,眼睛被烟气熏得流泪,连眨眼都不敢。

  另一边,几个强壮的妇女拿着特制的木箸,在小陶缶里顺时针搅动,生怕胶液沉底焦糊。

  手臂酸痛得失去知觉,动作却不敢停下分毫。

  随着时间推移,胶液越来越浓。

  颜色由最初的浑白,逐渐转为微黄,最后透出一种润泽的光彩。

  虚问走上前,拿过木箸,在陶缶中轻轻一挑。

  胶液牵出极细、极坚韧的丝。

  他手腕一翻,一滴热胶落入旁边的冷水碗中,凝结成一颗圆润透明的小珠,按之不散。

  “成了。”虚问扔下木箸。

  胶成之后,分秒必争。

  夷人取来极细的粗麻布,架在干净的陶盆上,将滚烫的热胶液缓缓倒入。

  残余的细小筋膜、骨渣、未捣尽的硬结,全被滤在布上。

  发现有的胶液带着微粒,立刻再滤一遍。

  最终过滤出来的胶液,清亮微黄,散发着淡淡的腥香,在火光下犹如淡琥珀般的质感。

  这便是极品的重胶。

  清亮的胶液被分装入浅底的陶盘,抬到了木楼阴凉的屋檐下。

  胶液在风中慢慢变稠,表面结出一层胶冻。

  又是一日过去。

  成型的胶冻被竹刀切成细长的条状,整齐地摆在竹席上。

  不能暴晒,否则胶条外干内裂,粘性尽失,只能借着山风慢慢阴干。

  连续五天五夜。

  整个寨子的夷人,从未合眼,当最后一根胶条被装入防潮的木匣时,看守的黑甲武士终于收起了长鞭。

  体力彻底透支的夷人们,如同被抽断了脊梁,齐刷刷地瘫倒在泥地里。

  甚至没有人有力气去发出呻吟。

  到了夜里,鞭子再次抽响。他们被强行踹醒,爬起来去翻动竹席上的胶冻,确保胶条干得均匀。

  “封箱。”虚问对身后的曹忌微微一笑“该回去了。”

  竺皈跪在地上,那块千年金丝楠阴沉木已经被大卸八块。现在竺皈手里正握着一把特制的细锯。

  不急不缓的进行修缮和打磨。

  躯干大段、双臂料、双腿料、头颈料。

  每一块切口都变得十分平滑,尺寸拿捏的分毫不差。

  沈莹坐在一旁的马扎上,双手托腮。看着堆成小山的木料,她眉头越皱越紧。

  时间太紧,只有一个月。

  虚问和曹忌去叶榆泽取鱼胶,一来一回要好几日。想要赶在一个月内组装出四具重木傀儡,剩下的材料必须同步跟上。

  不能干等。

  沈莹盯着分割完最后一块木头、正盘腿坐在原地发呆的竺皈。

  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,转身走向主帐。

  主帐内。

  献王端坐长案后,案上摆着两卷泛黄的竹简,他正闭目凝神。

  沈莹探进半个身子,直接凑到案边:“王上。”

  献王眼皮都没抬:“何事?”

  “待着也是待着,去寻水鹿吧。”沈莹理直气壮,“时间紧,虚问和曹忌都走了,这营地里就剩我和竺皈两个小废物。要是等他们回来再去猎鹿,时间根本不够。”

  献王睁开眼,盯住沈莹:“所以?”

  “王上,你待着也是待着。”沈莹凑得更近,甚至大着胆子伸手按住了竹简,

  死皮赖脸地扯住献王的袖口,“去嘛,就当活动一下筋骨。”

  献王随手将竹简扔在案上。他站起身,越过沈莹向外走去。

  “备马。”

  帐外传来嘶鸣,沈莹早就在外面安排好了坐骑。

  献王翻身上马,单手拉住缰绳。

  沈莹被献王单手提上了马背,稳稳落在身前。

  几名重装黑甲武士迅速集结,无声地护卫在四周。

  “去哪找?”沈莹探头问。

  献王不答,他单手揽着沈莹的腰,在虚空中掐算几下。

  马鞭扬起,车队冲出营地。

  沈莹还不忘让黑甲武士带上竺皈。

  一个时辰后,水流声入耳。

  冯河河水有些浑浊,浅滩处,长满了半人高的丰茂水草。

  十几只体型庞大的水鹿正低头饮水,远处淤泥里,还趴着几头浑身挂满黑泥的水牛。

  蹄声打破了寂静。

  水鹿惊觉,竖起耳朵,正欲四散奔逃。

  献王勒马停步,微微抬手,旁边的黑甲武士双手奉上一把精弓,并两支铁羽长箭。

  弓弦震颤,发出破空声。

  两支长箭跨越百步距离。

  “噗!噗!”

  正在狂奔的两头成年水鹿,被惯性直接带飞,铁箭贯穿了它们的脖颈,钉死在河滩的泥沙里。

  其余水鹿和水牛受惊,发疯般向两旁的密林逃窜。

  竺皈坐在马背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:“好箭法,两只水鹿,够一个傀儡所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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