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问恼羞成怒地低吼,“连这种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都不懂。我还以为你故意让我去摘,存心想让我遭罪。”

  “我算计你?”沈莹被气乐了,狠狠跺了跺脚,“我可不像你们这些人,心眼那么多,那么坏!”

  说完,沈莹转过身,气鼓鼓地走向拖车,走了两步,她又停住,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虚问一眼,扔下一句:“丑死了,活该你洗不掉!”

  虚问站在原地,看着她娇小的背影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根黑紫色的手指。

  手指依然有些刺痒。

  野漆稀薄,产量极低,虚问为了追赶进度,下令所有人不得离开林地。

  饮食减至最低,每人每天一个硬馒头,一碗见底的菜汤,采漆定额,少一两,抽三鞭。

  老者无法攀爬高树,被黑甲武士驱赶在树下清理槽具,搬运沉重的陶罐。

  孩童则被勒令在泥地里捡拾散落的漆滴,刷洗木桶。

  山野里的野漆质地稀薄,为了提取达到蜀漆效果的浓度,夷人们必须日夜不休地搜刮整片山林的漆树。

  虚问站在一棵粗壮的漆树下,眼皮微垂。一名老夷人跪在地上,双手扒开草丛清理木槽。

  他的手背布满红肿的水泡,破溃处流出黄水。漆液顺着伤口渗进去,结成黑褐色的硬痂,皮肤边缘向外翻卷。

  所有的夷人手上、身上、脸上布满了漆树造成的溃烂伤口,不停歇的采漆让伤口反复被漆水浸染,久久不能愈合。

  两名黑甲武士手持长鞭在林间巡视。

  一名夷人青年从树上滑落,手里的竹筒倾倒,漆液洒了一地。

  长鞭立刻挥下。

  三鞭过后,青年后背皮开肉绽,鲜血混着地上的泥土与生漆糊成一团。

  他甚至不敢出声哀嚎,手脚并用地爬起,捡起竹筒重新攀上树干。

  沈莹在第二日就不再去采漆现场了,她怕自己会心里不适,

  她知道正在发生什么,那些食人族正被虚问用最残酷的手段压榨价值。

  鞭子抽打皮肉上夹杂着女人的呜咽,从早到晚没有停歇。

  入夜,木楼的门被推开。

  虚问推门进屋,他随手将短刀扔在桌上,走到沈莹面前。

  “吃。”两颗红彤彤的野果躺在他掌心。

  沈莹视线落在果子上,又上移到虚问脸上,没有伸手接:“不会有毒吧?”

  虚问拉开一张木椅坐下,双腿交叠。

  “你不是吵着想吃果子吗。”他语气随意,“吃不死人。”

  沈莹无语,她什么时候要吃果子了,让他摘果子也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。

  沈莹半信半疑,拿过一颗,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表面,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。

  “很甜。”沈莹咽下果肉,将手里另一颗果子抛向虚问,“给你一个。”

  虚问垂眼看着她笑盈盈的脸,抬手接住,送到嘴边咬下。

  沈莹的视线落在他握着果子的右手上。

  食指和中指依然是黑紫色的,与他原本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沈莹没忍住,笑出声:“哈哈哈。”

  虚问咀嚼的动作停下,冷眼看过去。

  “还笑。”他语气转冷,“是谁弄的?”

  沈莹毫无惧意,甚至凑近了些:“到底多久能好?”

  虚问无所谓地耸耸肩:“谁知道呢。”

  第四日清晨。

  木楼外的空地上,整整齐齐码放着四十几个封口的陶罐。

  成群的夷人被黑甲武士驱赶回部落中央的空地。

  每个人身上都有严重的化脓与溃烂。

  虚问站在陶罐前,指挥夷人处理毛漆。

  收集到的毛漆倒入粗葛布中,布兜吊在树杈上,漆液往下渗,木渣留在布面,滤出的粗漆呈奶白色。

 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
  沈莹躺在木楼的榻上,翻来覆去无法入眠。她坐起身,看向靠在桌边闭目养神的虚问。

  “已经四天了。”沈莹出声。

  虚问闭着眼睛,双手抱胸。

  沈莹咬着下唇:“王上会不会生气?”

  “很有可能。”他声音没有起伏,“也许你回去就会看到,王上将你的那块阴沉木劈了当柴烧。”

  沈莹心口一紧,献王的脾气她最清楚,那是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、容不得任何人挑战底线的疯子。

  “要快点回去。”沈莹站起身。

  “现在的漆用不了。”虚问睁开眼,“还要封存沉淀。”

  沈莹眉头紧锁,倒回榻上,心烦意乱。

  第五日清晨。

  夷人们把粗漆摊在大木盘和陶盆里。虚问让人在部落角落搭起草棚,将木盘移入荫棚之下。

  生漆不见太阳,通风但不吹风。

  两个夷人拿着木片,跪在盆边轻轻搅动漆液,让水分自然挥发。

  一天一夜的摊晾与搅动。

  奶白色的漆液逐渐转为深棕褐色,粘稠度大幅增加。

  山风吹拂,本该需要整整一日的脱水过程,在傍晚时分终于达标。

  虚问走上前,用木棍挑起一缕净生漆。漆液拉出长丝,不断裂。

  “装罐。”虚问扔下木棍。

  加工好的净生漆被倒回干净的陶罐中。罐口盖上湿布,用陶盖死死压住密封,隔绝空气。

  四十罐毛漆,最后浓缩提纯出的成品,不到二十罐。

  “不能等了,现在就走。”沈莹站在拖车旁,语气强势。

  虚问看着她眼底的焦急,半晌,点了点头。

  五名黑甲武士将陶罐搬上拖车。沈莹和虚问骑马跟在后方,向着部落外驶去。

  沈莹只催促快些,再快些。

  身后,夷人们跪在泥地上,看着七人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,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。

  她不知道的是,在过去这短短五天里,这个中型夷人部落,

  因为高强度的采漆劳作、漆树毒素感染、伤口溃烂无药医治,以及黑甲武士毫不留情的鞭刑,死了近百人。

  她闭上眼睛,马车在夜色中疾驰。

  破晓时分,车队抵达邛笮群山下的主营地。

  营地内十分安静。

  黑甲武士立在各个关键位置,身上凝着一层清晨的冷霜。

  沈莹跳下马车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。

  主帐门帘半卷。

  虚问走在前面,沈莹跟在后方。

  曹忌站在帐外,端着一盆净水,马上迎了上来。

  沈莹简单清理后,走入大帐。

  献王坐在长案后,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,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。

  “王上。”虚问单膝跪地,“漆已备齐,二十罐净漆。”

  献王没有抬头,视线依然落在竹简上。

  “五天。”献王吐出两个字。

  虚问低下头:“路途难行,夷人怠惰,耽误了时日。”

  献王终于放下竹简,他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虚问,锁定在沈莹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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