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乘象国那个叫紊牢的新国君可不是个善茬。”虚问语气夹着寒意,“上次我们杀了他几十精锐,这次怕不会顺利。”

  仓桀单手握住剑柄。“那就杀了。”

  “不是一个好办法。”献王连眼皮都没抬,直接否定。

  仓桀愣住。

  “乘象国刚经历过王权更迭,若是现在杀了紊牢,没有强权弹压,国内必生大乱。”献王收回手,将地图卷起,“一国大乱,地气必乱,地脉密库需要绝对的稳定来锁死那团鬼气。紊牢不能死,还得让他心甘情愿收下这口棺材。”

  柱子后,曹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  他觉得很有意思,一个杀人不眨眼、直接造出半城死尸的疯批暴君,居然也会一本正经地跟人讲究“以和为贵”、“顾全大局”。

  一切都在为成仙让路,只要符合利益,献王可以随时成为最理智的政客。

  “这次远行,没有明确目的。”献王握紧地图,“顺着西北的方向一直走,直到找到无界妖瞳。”

  献王转身,目光扫过阶下的众人。

  “此次西北之行,不宜兴师动众。虚问、曹忌随行,点二十名黑甲武士。”

  “王上!”仓桀猛地拔高音量,大步迈上台阶。

  “你留下。”献王冷眼扫过去。

  “为何!”仓桀急了,“西北苦寒,路途凶险,属下请求随行护驾!”

  “只有你压得住卫不疑。”献王视线越过仓桀,落在后方,“华灵刚接了活瞳,随时可能生变,你守在这里。”

  献王偏过头,盯住角落里的婪骨:“你也是,敢出半分差池,我扒了你的皮。”

  婪骨和华灵都清楚,这两次都留下婪骨是为了牵制华灵,仓桀有勇无谋,只有留下婪骨,献王才能放心。

  婪骨弯腰行礼:“领命。”

  仓桀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,最终只能低下头。

  “是。”

  偏殿,阿珍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两个行囊。

  沈莹坐在铜镜前,任由阿珍将自己的长发挽成利落的高马尾。

 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,在这个喜怒无常的暴君身边,没有安稳,只有随时卷铺盖走人的奔波。

  “王妃,听说越往西北越冷,在马上长途奔行,多穿件斗篷吧。”阿珍眼眶微红,把一件狐裘披在沈莹肩上。

  沈莹没说话,拍了拍阿珍的手背,起身走出门外。

  白玉石阶下,二十名黑甲精锐已经列阵完毕。

  特制的宽马车上,那口沉重的水晶棺被铁锁链捆住。

  献王翻身跨上黑马,他低下头,看向站在马前的沈莹。

  他俯下身,一只手穿过沈莹的腋下,毫不费力地将她提上马背,安置在自己身前。

  曹忌和虚问分跨两匹骏马,一左一右护在两侧。

  “走。”献王抖动缰绳。

  马蹄声碎,队伍碾过满地残花。

  仓桀独自站在高高的白玉石阶上,山风吹起他发旧的黑色披风。

  他盯着那辆拉着水晶棺的马车,心口没来由地生出不安。

  他自幼跟在献王身边在尸山血海里厮杀,对于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
  这次离开遮龙山,这支队伍必见大血。

  他向前迈出一步,但他不能追,王令如山。

  队伍昼夜不歇。

  经过益州时,众人甚至没有刻意绕路,那座曾经繁华的边镇,如今死气沉沉。

  城门大开,无人据守,残存的白幡挂在断壁残垣上,纸钱贴着城砖,风一吹,哗啦啦作响。

  献王连眼皮都没抬。

  马背上的颠簸,对沈莹来说是一场酷刑。

  连续三天三夜的高强度行军,这具凡人的身体很快逼近极限。

  献王撤去了伪装活人的热度,为了稳固濒临崩溃的肉身,他变回了那具冰冷刺骨的活尸。

  冻骨头的寒气顺着狐裘钻进沈莹的脊背,反倒让沈莹维持着清明。她胃里翻江倒海,连说话的力气都挤不出来,干脆闭上眼睛,软绵绵地摊在献王怀里装死。

  第四天正午,乘象国。

  孤峰耸立,崖壁陡峭,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横亘在城池前方,木质吊桥高高挂起。

  紊牢上次亲眼见到献王的通天手段,回到乘象国后,全城戒严,这次献王等人一进入峡谷,立刻有斥候提示。

  “咻——”

  一枚穿云箭冲破云霄。

  城墙上。

  紊牢光着膀子,宽阔的胸膛上,黑色的象神图腾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。

  “全城戒严,滚木雷石准备好。”紊牢声音沙哑。

  心腹将领芠缒提着刀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:“国君,来的是谁?汉军打过来了?”

  “你瞎吗?”紊牢一巴掌重重拍在芠缒后脑勺上,指着峡谷下方。

  “中间那匹马上的人是谁你看不见?那是献王!”

  乘象国守军迅速集结,滚木礌石推上城头,弓弩手就位,箭矢上弦。

  整个乘象国如临大敌。

  峡谷尽头,烟尘滚滚。

  二十余骑冲破晨雾,在城门百步外勒停。

  黑甲森严,杀气冲天。

  虚问一抖缰绳,坐骑向前踏出三步。

  他仰起头,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笑。

  “献王拜会,请国君放行入城。”

  芠缒咽了口唾沫,强压下心头的恐惧,探出半个身子大吼:“献王来此,所为何事!”

  “我王有重托。”虚问眼神转冷,“需要面议。”

  城楼上陷入死寂。

  紊牢胸口剧烈起伏,目光顺着虚问往下移,越过二十名黑甲武士,落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。

  玄衣翻飞间,献王怀里靠着一个人。

  沈莹脸色惨白如纸,没有半分血色。

  她的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,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脑袋。

  紊牢胸口跳动两下,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把,又酸又胀,着献王怎么不顾她的感受。

  “国君!到底放不放箭!国君!”芠缒急得满头大汗,伸手去推紊牢的肩膀。

  “闭嘴!”

  紊牢回过神,一巴掌拍开芠缒的手。

  “放行。”

  “什么?”芠缒瞪大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“把吊桥放下来。”紊牢语气烦躁,不再废话,“真打起来,这座城不够他一只手拆的,安排他们入城休息。”

  “嘎吱——轰!”

  粗壮的铁索转动,木质吊桥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崖壁上,激起漫天烟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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