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问在剧痛中保留了一丝清醒,他察觉到了异样,猛地伸出手,死死抓住婪骨的脚踝。

  “不对……”虚问呕出一口血,“你怎么肯定它会从我的脸爬出来!”

  婪骨愣了一下,心虚地转了转眼珠:“哎呦,看我这记性。”

  他慢吞吞地从腰间取出一个黑色玉瓶,拔开盖子。

  一股极其浓烈的异香在空气中散开。

  原本在虚问胸口狂躁游走的蛊虫,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
  婪骨将玉瓶靠近虚问那张布满狰狞疤痕的右脸。

  香气牵引着蛊虫,皮肉下鼓起一个大包。那包顺着脖颈,一点点向上攀爬,最终停留在蜈蚣般的疤痕之下。

  “撕啦——”

  破裂声响起,红斑蛊虫咬破旧皮,从那道丑陋的伤疤中拱出。

  它浑身吸饱了黑色的死气,身体胀大了一倍。

  婪骨眼疾手快,用特制的铜镊子夹住肉虫,丢回罐子里封死。

  虚问趴在地上,浑身被冷汗和鲜血浸透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
  他感觉右脸上传来一阵极致的酥痒,那是皮肉在快速重组生长。

  虚问两眼一翻,彻底痛晕了过去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冰冷的溪水拍打在脸上。

  虚问猛地惊醒,剧烈地咳嗽起来,吐出几口带血的泥沙。

  “醒啦?”婪骨坐在一旁的青石上,百无聊赖地晃着腿。

  天色已经微亮,薄雾在河谷间升腾。

  虚问撑着身子坐起来,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,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蔓延全身。

  那些常年滞留在经脉里的阴寒之气,随着死气的拔除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右脸。

  没有了。

  那条从嘴角撕裂到耳根、坑洼不平、犹如恶鬼般的蜈蚣伤疤,不见了。

  指尖传来的触感,是平滑、细腻、毫无瑕疵的肌肤。

  虚问愣在原地,手僵在半空。

  “发什么呆,自己照照看。”婪骨将一面沾了泥水的青铜镜扔了过去。

  虚问慌乱地接住镜子,用袖子用力擦去表面的污渍。

  镜面映出一张脸。

  极其苍白,却也极其完美,原本就精致到极点的左脸,此刻与右脸完美契合。眉眼细长,鼻梁高挺,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狰狞与丑陋。

  这是一张足以让天下人看了都会屏息的脸,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。

  十二岁那年被摧毁的人生,在这一刻,重构了。

  虚问呆呆地看着镜子,眼眶慢慢红了。

  他没有哭,嘴角反而缓缓勾起,越咧越大,最后变成了低沉的笑声。

  “呵呵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 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,随手将那面青铜镜砸进了旁边的水里。

  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溪边扑进水中。

  疯狂地揉搓着身上的血痂和泥污,直到白皙的皮肤泛起红斑。

  洗净血污后,他从岸边捡起那件被丢弃的黑袍,披在身上。

  再转身时,他眼神中的自卑、敏感、那种常年笼罩在心头的阴霾,一扫而空。

  婪骨看着他的背影,撇了撇嘴:“无趣,真无趣,没了疤,你看起来就像个随时会掉脑袋的漂亮花瓶。”

  “噗嗤。”

  青铜匕首化作一道寒光,精准地贯穿了婪骨的咽喉。

  婪骨捂着疯狂喷血的脖颈,直挺挺倒在满是腐叶的泥地里。

 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来得及说,直接没了气息。

  虚问拔出匕首,他理都没理地上的尸体,随意将刀刃上的血迹在树干上蹭了蹭。

  翻身上马,径直向着大部队的营地方向追去。

  夜风拂过他恢复如初的右脸。

  原本那火烧般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寒,已荡然无存。

  半炷香后。

  侧后方的密林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  “你怎么一言不合就杀人?”

  婪骨骑着马,凑到虚问身侧。

  他脖子上的致命伤已经完全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。

  他搓着手,语气满是委屈,眼睛却闪烁着病态的兴奋。

  虚问猛地勒马,转身。

  青铜剑出鞘。

  “唰!”

  婪骨的脑袋冲天而起,无头尸体晃了两下,从马背上栽落。

  虚问收剑入鞘,继续前行。

  又过了半炷香。

  身后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
  婪骨的马蹄声如影随形。

  “呼——”

  破空声袭来,婪骨猛地侧身,趴在马背上,险之又险地躲过擦着头皮飞过的寒光。

  削断的几根头发慢悠悠飘落。

  “别杀了,你干嘛呀!”婪骨直起身,捂着脖子上还有些歪斜的缝隙,一边驾马,一边侧身躲过虚问反手刺来的一剑,

  虚问勒住缰绳,他转过头,那张完美无缺的脸隐没在树影中,眼神冷得掉冰渣。

  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。”虚问声音极度平稳,透着杀意,“你故意不引出蛊虫,看着我受折磨。”

  婪骨咧嘴干笑,毫无诚意地摆手:“怎么会呢,我是真的忘了。”

  “总有一天,我会找到彻底杀掉你的方法。”虚问盯着他。

  婪骨双手抱在胸前,冷哼一声:“我可是帮你治好了脸,你不感恩就算了,还恩将仇报。”

  “是你十二岁那年毁了我的脸。”虚问不再理他,策马狂奔。

  婪骨撇撇嘴,踢了踢马腹,慢悠悠跟上。

  清晨的河谷,薄雾未散。

  营地里已经开始拔营。

  黑甲武士们手脚麻利,拆除营帐,打包物资。

  有人给战马喂食最后的草料,有人用沙土掩埋昨夜的篝火余烬。

  沈莹掀开车帘,从马车里钻出来。

 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,伸了个懒腰。

  昨天那一觉睡得很沉,没有做噩梦,也没有半夜惊醒。

  她拿了一块干粮,靠在车辕上啃着。不管怎么说,日子还得过,命还得苟。

  不远处的空地上,仓桀提着那把宽大的青铜重剑,正在逐一清点人数和物资车。

  “仓统领。”

  清润的嗓音穿透薄雾,从营地外围传来。

  仓桀回过头,眉头皱成一个结。

  身形修长的黑袍男人缓步走入营地。

  晨光恰好穿透云层,打在男人的脸上。

  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五官精致到了极点。

  眉眼狭长,鼻梁高挺,没有任何瑕疵,美得惊心动魄。

  黑甲武士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整个营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

  仓桀握紧了重剑,目光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身上扫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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