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二十五分,火没控制住。二楼仓库的西侧窗户往外翻卷着火舌,黑烟比刚才更浓了。

  老赵又跑过来,嗓门比刚才还大。“李市长!二楼仓库的火压不住,热失控在扩散!光州片区的水罐车不够,D类灭火剂也不够!必须调周边力量支援!你赶紧给吕州和西城打电话!”

  李茂林的嘴唇抿了一下。“老赵,你确定光州本地的力量不够?不再试试?”

  老赵的脸色变了。“李市长,我干了二十年消防,这种火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光州片区的水罐车全部加起来,撑不到天亮。

  你不调援兵,这栋楼烧穿了都灭不了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他说完转身就走了,连头都没回。

  李茂林站在原地,手机攥在手里,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他在心里翻了一遍——打这个电话,就意味着他承认光州片区自己搞不定。

  刘季来了,现场指挥权就得交出去。他在光州分管安全生产三年,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事。

  这一打,前面的成绩全白搭了。他又站了一分钟。火没等人。二楼的明火从西侧窗户蹿出来,把旁边一栋矮楼的屋顶引着了。

  十点四十分,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拐进来,停在厂区外面。车上下来的是吕州市长周向上。

  他本来在经济带附近开一个产业对接的碰头会,晚上住在附近宾馆。火一起,他就接到了消息,从宾馆赶过来。

  他走到厂区门口,扫了一眼火场,脸色沉了下来。然后他看到了李茂林,一个人站在门口,手插在口袋里,身边没有几个人,消防在往里冲,管委会的人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  周向上走过去。“李市长,火怎么样了?”

  李茂林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“周市长……火还在烧。消防在救。”

  “吕州和西城的援兵到了没有?”

  李茂林的嘴张了一下。“还没有……我寻思等火控制住了……”

  周向上的眉头拧了起来。他没有跟李茂林废话,掏出手机,翻到刘季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  “刘书记,是我。我在经济带。光州新光耀新能源公司着火了,锂电池,几吨电芯,二楼仓库热失控。

  火从九点多烧到现在,光州片区的消防力量不够,水罐车和D类灭火剂都快见底了。

  光州这边还没有启动三市联动机制,吕州和西城的援兵没到。

  刘书记,这个火光州自己灭不了,得马上调人。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。然后刘季的声音传来,比平时沉了一些:“周市长,你在现场盯着。

  我四十分钟到。你现在马上给孙建国打电话,让他调西城的消防支队过来。

  我调吕州的消防支队。两边同时出发。跟光州消防说,D类灭火剂车优先,水罐车跟上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周向上挂了电话,看了李茂林一眼。那个眼神很短,但李茂林的后背紧了一下。“李市长,刘书记四十分钟到。

  孙书记那边我来打。你现在去跟消防对接,把火场的情况摸清楚——锂电池存量多少、烧了几层、有没有危化品、楼里还有没有人。刘书记到了之后,你要能答上来。”

  李茂林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消防指挥车的方向走。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,但肩膀绷得很紧。

  十点五十分,周向上给孙建国打了电话。孙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西城家里看文件,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“我马上调人,三十分钟内到”,就挂了。

  十一点零五分,刘季的车到了。他推门下车,周向上迎上去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刘季听完,看了一眼李茂林。

  “李市长,你是光州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。火从九点多烧到现在,一个多小时了,你为什么不启动三市联动机制?

  吕州和西城的人到了,火可能已经控制住了。你拖了一个多小时,烧掉的是什么?是经济带的厂房、是企业的订单、是工人的饭碗。”

  李茂林的嘴唇动了动。“刘书记,我……我怕给吕州和西城添麻烦……”

  刘季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你怕添麻烦?现在这个火,吕州和西城的人到了,也是添麻烦?

  你早打一个电话,吕州和西城的消防车能早到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,火能少烧两层楼。这个账,你算过没有?”

  李茂林的头低了下去。

  十一点二十分,吕州的消防支队到了。十一点二十五分,西城的消防支队到了。

  三市的力量合在一起,高喷车从三个方向架起来,水罐车排成一排,D类灭火剂车对准二楼仓库的窗户往里打。

  十一点三十分,刘季站在厂区外面,看着消防车的高喷枪往二楼仓库外墙打水,水柱碰到墙面腾起一片白汽,嘶嘶地响。火还没压住。

  三市联动力量到了,吕州和西城的人也在往里冲,但二楼仓库的锂电池热失控还在扩散,明火从西侧窗户翻卷出来,把旁边矮楼的屋顶引着了。消防在拼命,但火没退。

  他掏出手机,翻到祁阳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
  “祁省长,我是刘季。经济带光州新光耀新能源公司,锂电池火灾。

  三市联动力量已经到位了,吕州和西城的消防都在往里冲,但二楼仓库的锂电池热失控还在扩散,明火还没压下去。火从九点多烧到现在,两个多小时了。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。然后祁阳的声音传来,比平时沉了一些:“消防怎么说的?还要多久?”

  “消防说锂电池热失控,不能硬冲,只能先冷却外墙。明火什么时候能压下去,他们给不了准话。

  吕州和西城的人到了之后,水罐车和D类灭火剂续上了,但火势太大,短时间内压不住。”

  “伤亡呢?”

  “还不清楚。消防还在搜,但进不去。目前撤出来的人有十几个呛了烟,已经送医院了。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。祁阳的声音传来,很平,但那种平里有一种很实的东西:“刘季,你在现场盯着。

  我马上出发。在我到之前,你统筹。消防的事听消防的,你不要瞎指挥。但有一条——搜救不能停。

  还有消防员的安全也有注意,锂电池的烟有毒,轮换的时候面罩不许摘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“我到了之前,你把所有情况给我查清楚——火怎么烧起来的,消防台账在哪,三市联动为什么到现在才启动。谁负责的,谁签的字,谁拖的时间,一个一个给我理清楚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挂了电话,刘季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回火场边上。周向上正在跟消防的人对接水罐车的调度,西城的孙建国也到了,正在安排西城来的防毒面具和急救力量。刘季走过去,把祁阳的话传了一遍。周向上和孙建国同时点了一下头。

  凌晨一点半,祁阳的车停在厂区外面。他推门下车,热浪扑面而来,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酸味呛得他咳了两声。整栋楼还在烧,像一个巨大的火笼子。

  吕州和西城的增援力量已经编入了战斗序列,消防员轮换着往里冲,但二楼的明火还在往外翻。

  祁阳扫了一眼火场,快步走到刘季面前。“情况怎么样?”

  刘季把情况说了一遍——三市联动力量已到位,消防在全力扑救,但二楼仓库锂电池热失控持续,明火还没压下去。

  祁阳听完,腮帮紧了一下。他正要说话,管委会的人把企业负责人带过来了。

  新光耀的总经理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睡衣外面套着羽绒服,显然是被人从家里拽起来的。他站在祁阳面前,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脸色发白。

  “祁省长。”

  祁阳看着他。“新光耀今晚夜班多少人?”

  “他们夜班报备八十三人。”

  刘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。“目前撤出来七十九人。消防还在搜救,但二楼仓库和楼梯间还没搜完。”

  八十三减七十九。四个人。祁阳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火从九点多烧到现在,四个多小时了。四个人没撤出来。

  二楼仓库锂电池热失控,氟化氢浓度极高,人在里面待上几分钟就撑不住。

 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。但火还在烧,人还没找到,现在说什么都早。他转过头,看着李茂林。

  李茂林站在几步之外,脸色灰白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绞在一起。祁阳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  “李茂林同志,你是光州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。火从九点多烧到现在,四个多小时。

  消防问你要锂电池存量,你答不上来。消防让你调周边力量,你拖了一个多小时。

  吕州的周向上同志到了,你还没有动作。你这个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,今天晚上都干了什么?”

  李茂林的嘴唇动了动。“祁省长,我……我寻思等火控制住了再调人……”

  “等火控制住了再调人?”祁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声音没有提高,但那种没有提高里有一种往下压的东西,“火控制住了还需要调人吗?

  你早打一个电话,吕州和西城的消防力量就能更快赶到。现在里面还有四个人没撤出来,是死是活不知道。

  李茂林同志,你最好祈祷这四个人没事。要是这四个人出了事,你监管不力加上指挥不力,两条,哪一条都跑不了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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