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阳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站在发言台前,面对台下五百多双眼睛。

  掌声还在继续。他看着台下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,看着第一排那些常委们,看着林东也站在人群里,手在拍,但目光是暗的。

  掌声响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停下来。祁阳站在台上,等最后一个掌声落下,然后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礼堂都听得见。

  “感谢国家和领导们的信任。感谢同志们的支持。”他停了一拍,“汉东遭了灾,但汉东不会垮。

  人在,家在。只要人在,家就能重建。接下来的日子,我和大家一起干。”

  他说完,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。这次比刚才短,但很实。

  而在同一时刻,吕州市委市政府的视频分会场里,气氛比主会场还要热烈。

  吕州分会场设在市委大楼三楼会议室。能坐八十人的会议室里却足足坐了上百人,全是吕州市委市政府的班子成员和各区县的主要负责人。

  市委书记和市长去省里开主会场了,留在吕州的是其他市委常委——市委副书记、常务副市长、纪委书记、组织部长、宣传部长,还有几个副市长和各区县委书记。

  大屏幕上是主会场的实时画面。当裴一泓说出“指挥部总指挥,由祁阳同志担任”的时候,吕州分会场里安静了一拍。

  然后市委副书记老周第一个站了起来。他今年五十四岁,在吕州干了快二十年,祁阳在吕州当市委书记的时候,他就是市委副书记,跟着祁阳跑了整整三年。

  他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往后滑了一截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管,只是用力拍手。

  紧接着,常务副市长站起来了。纪委书记站起来了。组织部长站起来了。宣传部长站起来了。

  一个接一个,一排接一排,不到十秒钟,上百人全部站了起来。掌声在会议室里炸开,比主会场还要响,还要急,还要热。

  “祁书记!是祁书记!”一个年轻的区委书记一边鼓掌一边喊了一声,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激动。

  “现在是祁省长了!”旁边的人纠正他,但自己也笑了,拍得更用力了。

  老周拍着手,看着大屏幕上祁阳走上主席台的画面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祁阳不再担任吕州市委书记的时候,也是在这间会议室里开的告别会。

  那天祁阳说了一句话:“吕州的事,我交给刘季和在座的各位了。”他当时坐在下面,听着那句话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  现在他看着屏幕上祁阳站在全省干部面前,被五百多人鼓掌,被上级领导拍肩,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  他没有擦。他只是继续拍手。

  掌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。主会场的掌声已经停了,吕州分会场的掌声还在响。

  直到大屏幕上祁阳开始讲话,老周才慢慢把手放下来。他坐回椅子上,但背没有靠回去。他直直地坐着,看着屏幕上的祁阳,嘴角往上弯着。

  旁边的常务副市长凑过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老周,祁省长这次……是真的站稳了。”

  老周点了点头,没有转头,只是看着屏幕。“他站得稳。他一直站得稳。”

  主会场里,林东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上,手拍了几下,然后停了。

  他看着台上那个被掌声和闪光灯包围的祁阳,听着身后那些还在议论的声音,感受着身边常委们一个个从站起来到坐下来的动作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,听着,感受着。

 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——十二步。祁阳从第一排走到主席台,只走了十二步。但这十二步,走完了他在汉东最后的话语权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是凉的。他把手攥起来,缩进袖口里,握着。

  然后裴一泓看向他。“林书记,你代表汉东省委讲几句。”

  林东站起来。他从第一排走到发言台前,步子稳,表情端正。他站在祁阳刚才站过的位置,面对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。他的目光扫过一圈,然后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瞬,接着收回来。

  他开口了。声音平稳,没有波澜。

  “我代表汉东省委,坚决拥护党和国家的决定。全力支持祁阳同志的工作。”他顿了一下,然后转身,看向站在台侧的祁阳,伸出手。

  祁阳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
  两个人的手在镜头前握在一起。闪光灯疯狂地闪,长枪短炮对着他们,快门声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。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。

  但只有前排的人看到了一个细节。

  林东在松手的时候,手指是凉的。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。

  他松手的动作很快,快到祁阳都没有反应过来,他的手已经垂下去了。他转过身,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。

  祁阳站在台上,看着林东的背影。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那种凉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林东的手是凉的。但祁阳没有多想。他转回身,面对台下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  而吕州分会场里,老周看着大屏幕上林东和祁阳握手的那一幕,看着祁阳脸上那种平静但有力的表情,忽然转头对旁边的常务副市长说了一句:“通知食堂,今天中午加两个素菜。我们吕州,庆祝一下。”

  常务副市长愣了一下:“庆祝什么?还有为什么是素菜?”

  老周看着屏幕上祁阳的脸,笑了一下:“庆祝从咱们吕州走出去的人,给咱们吕州挣脸。

  加素菜是因为肉类得优先运往安置点给受灾的百姓们!”

  而在主会场,林东坐在第一排,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。

  他看着台上那个被掌声和闪光灯包围的祁阳,听着身后那些还在议论的声音。

  他把手攥起来,缩进袖口里,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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