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阳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李书记，您说。”
“是关于你老丈人的。”李书记抿了一口茶，声音不轻不重，像在说一件早就该摊开的事。
祁阳的瞳孔紧缩了一下。
果然。
“你应该有听说，我要离开南省了吧？”李书记把茶杯搁下，看着他。
祁阳点了点头：“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书记顿了一下，“而且还在传，我向上面推荐了你老丈人来接我的位置。”
祁阳没有说话。
李书记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，像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。
台灯的光把他那双手照得纹理分明，指节粗大，是一双握过太多文件、批过太多报告的手。
“其实，都是传言罢了。”他开口了，语气很平，“我还没向上级推荐任何一人。
而且你应该比我清楚，这个位置，即便我推荐了，成功的概率也不大。”
祁阳点了点头。
汉东一把手二把手，甚至一个普通的省委常委名额，都能让一堆人争得头破血流。
更别提南省一把手这个级别——那是真正的诸天尊位，全国上下盯着的人，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“李书记。”祁阳开口了，声音很稳，“我和我岳父都清楚。
不管您推荐任何人，我们都应该感谢您。
没有您，想必现在的我，最多也就是个厅局级。”
李书记端着茶杯，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喝了一口茶，放下杯子，目光从茶杯移到祁阳脸上。
“祁阳。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种祁阳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、近乎推心置腹的东西。
“你三年前从南州调任吕州。在吕州，你干的第一件事是治理月牙湖旁的美食城和化工厂，第二件事是推动你们汉东三市的地铁通车魔都，然后是滨江新区项目，国家级经济带，再到后来的汉东新能源示范区负责人。”
他一桩一桩地说着，像在翻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档案。
“这一桩桩，一件件，组织都看在眼里。
所以你一步步从吕州市委书记，到汉东省委副书记，再到现在的汉东省长。只用了不到四年。”
祁阳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李书记讲这些，重点永远在下一句。
果然。李书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目光直直地看着他。
“如果顺利的话，你在汉东当二把手，干个三四年，然后升一把手，或者调任其他省份当一把手。那时候，你也才五十出头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进一步的概率，比你老丈人大得多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，把桌角那几张纸吹得轻轻翻动。祁阳的喉结动了一下，但他没有打断。
“但如果你老丈人上来了——”李书记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，像在把一枚钉子慢慢敲进木头里，“那你短时间内，要再升一步可就难了。”
他看着祁阳的眼睛，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清醒，也有一丝很少见的、近乎惋惜的意味。
“祁阳，这一点，你想过没有？”
祁阳摇了摇头。
“李书记，没有您，我当不了南州的市长。但没有我岳父，我可能连入您眼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，“而且正如您所说，谁来接替您这个位置，最终还是要上级组织来考虑。
但如果我为了让自己更进一步的机会，就让岳父放弃哪怕一丝的希望，那我祁阳就成了不孝之人。
别说更进一步了，连现在这个位置，我都不配坐。”
他说完，看着李书记的眼睛，没有躲闪。
李书记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绕过书桌，走到祁阳身旁，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那只手掌很厚，力道不重，但压得很实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，嘴角浮起一丝笑，“我果然没有看错你。老林也没有看错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收回手，转身朝书桌走去，语气忽然松了下来，像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从来没说过。
“去吧。老林应该在二号院等着你过去。”
祁阳站起来，朝李书记微微欠了欠身：“李书记，那我先走了。”
他走出书房，下了楼梯。陈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朝他笑了笑：“就走了？茶还没喝几口呢。”
“陈阿姨，改天再来喝您泡的茶。”
他换了鞋，推门出去。
夜风拂过，比刚才还凉快一些。
他站在一号院门口，看了一眼隔壁二号院的方向——两栋小楼之间距离不足百米，中间隔着草坪和水泥路。
这百米路，祁阳走过很多次。但每一次走，他心里都揣着不同的东西。
通过这次夜谈，他明白了——李书记把他叫来，说的那些话，是在替他着想，也是对他的考验。
他迈开步子，朝二号院走去。
对于岳父，祁阳是打心底里感激和敬重的。
当年他从汉大政法系毕业，分配到南州，正是岳父给了他机会。
那时候岳父是南州的常务副市长，他是南州市政府办的一个小科员，写材料、跑会务、熬通宵，什么都干。
是岳父在一次全市经济工作会上，注意到他写的一份调研报告，把他从科员直接提到了南州市政府研究室副主任。
后来岳父又力排众议，把他下派到区里当副区长，一步一步，从区长到地市市长，再到南州市长。
每一步，都有岳父的影子。更重要的是，还将他的宝贝女儿林小婉嫁给了他。
那时候林小婉刚从南大毕业不久，在南州电视台当记者。
祁阳走到二号院门口，站定。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是祁阳吧，进来！”
岳父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，浑厚，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就能让人听清的穿透力。
祁阳推门进去。
客厅的灯光很暖，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，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秋梨。
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，身量不高，肩膀却宽，坐姿很直。
他就是林小婉的父亲，南省二把手。
“爸。”祁阳叫了一声。
“小祁来了是吧？”
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里面卧室传出来。
紧接着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一个约莫六十岁的妇人快步走出来，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，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，脸上带着笑，眼睛里有一种母亲见到儿子时特有的柔和。
她正是祁阳的岳母，林小婉的母亲。
“妈。”祁阳又叫了一声。
“快坐快坐。”岳母朝他招了招手，转身往厨房走，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你爸刚才还念叨呢，听小婉说你今天回了南州，他就在想你会不会过来。”
祁阳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岳父看着他，目光里没有急着开口的意思，只是像在打量一个很久没见的晚辈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，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李书记，您说。”
“是关于你老丈人的。”李书记抿了一口茶，声音不轻不重，像在说一件早就该摊开的事。
祁阳的瞳孔紧缩了一下。
果然。
“你应该有听说，我要离开南省了吧？”李书记把茶杯搁下，看着他。
祁阳点了点头：“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书记顿了一下，“而且还在传，我向上面推荐了你老丈人来接我的位置。”
祁阳没有说话。
李书记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，像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。
台灯的光把他那双手照得纹理分明，指节粗大，是一双握过太多文件、批过太多报告的手。
“其实，都是传言罢了。”他开口了，语气很平，“我还没向上级推荐任何一人。
而且你应该比我清楚，这个位置，即便我推荐了，成功的概率也不大。”
祁阳点了点头。
汉东一把手二把手，甚至一个普通的省委常委名额，都能让一堆人争得头破血流。
更别提南省一把手这个级别——那是真正的诸天尊位，全国上下盯着的人，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“李书记。”祁阳开口了，声音很稳，“我和我岳父都清楚。
不管您推荐任何人，我们都应该感谢您。
没有您，想必现在的我，最多也就是个厅局级。”
李书记端着茶杯，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喝了一口茶，放下杯子，目光从茶杯移到祁阳脸上。
“祁阳。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种祁阳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、近乎推心置腹的东西。
“你三年前从南州调任吕州。在吕州，你干的第一件事是治理月牙湖旁的美食城和化工厂，第二件事是推动你们汉东三市的地铁通车魔都，然后是滨江新区项目，国家级经济带，再到后来的汉东新能源示范区负责人。”
他一桩一桩地说着，像在翻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档案。
“这一桩桩，一件件，组织都看在眼里。
所以你一步步从吕州市委书记，到汉东省委副书记，再到现在的汉东省长。只用了不到四年。”
祁阳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李书记讲这些，重点永远在下一句。
果然。李书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目光直直地看着他。
“如果顺利的话，你在汉东当二把手，干个三四年，然后升一把手，或者调任其他省份当一把手。那时候，你也才五十出头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进一步的概率，比你老丈人大得多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，把桌角那几张纸吹得轻轻翻动。祁阳的喉结动了一下，但他没有打断。
“但如果你老丈人上来了——”李书记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，像在把一枚钉子慢慢敲进木头里，“那你短时间内，要再升一步可就难了。”
他看着祁阳的眼睛，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清醒，也有一丝很少见的、近乎惋惜的意味。
“祁阳，这一点，你想过没有？”
祁阳摇了摇头。
“李书记，没有您，我当不了南州的市长。但没有我岳父，我可能连入您眼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，“而且正如您所说，谁来接替您这个位置，最终还是要上级组织来考虑。
但如果我为了让自己更进一步的机会，就让岳父放弃哪怕一丝的希望，那我祁阳就成了不孝之人。
别说更进一步了，连现在这个位置，我都不配坐。”
他说完，看着李书记的眼睛，没有躲闪。
李书记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绕过书桌，走到祁阳身旁，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那只手掌很厚，力道不重，但压得很实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，嘴角浮起一丝笑，“我果然没有看错你。老林也没有看错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收回手，转身朝书桌走去，语气忽然松了下来，像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从来没说过。
“去吧。老林应该在二号院等着你过去。”
祁阳站起来，朝李书记微微欠了欠身：“李书记，那我先走了。”
他走出书房，下了楼梯。陈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朝他笑了笑：“就走了？茶还没喝几口呢。”
“陈阿姨，改天再来喝您泡的茶。”
他换了鞋，推门出去。
夜风拂过，比刚才还凉快一些。
他站在一号院门口，看了一眼隔壁二号院的方向——两栋小楼之间距离不足百米，中间隔着草坪和水泥路。
这百米路，祁阳走过很多次。但每一次走，他心里都揣着不同的东西。
通过这次夜谈，他明白了——李书记把他叫来，说的那些话，是在替他着想，也是对他的考验。
他迈开步子，朝二号院走去。
对于岳父，祁阳是打心底里感激和敬重的。
当年他从汉大政法系毕业，分配到南州，正是岳父给了他机会。
那时候岳父是南州的常务副市长，他是南州市政府办的一个小科员，写材料、跑会务、熬通宵，什么都干。
是岳父在一次全市经济工作会上，注意到他写的一份调研报告，把他从科员直接提到了南州市政府研究室副主任。
后来岳父又力排众议，把他下派到区里当副区长，一步一步，从区长到地市市长，再到南州市长。
每一步，都有岳父的影子。更重要的是，还将他的宝贝女儿林小婉嫁给了他。
那时候林小婉刚从南大毕业不久，在南州电视台当记者。
祁阳走到二号院门口，站定。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是祁阳吧，进来！”
岳父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，浑厚，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就能让人听清的穿透力。
祁阳推门进去。
客厅的灯光很暖，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，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秋梨。
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，身量不高，肩膀却宽，坐姿很直。
他就是林小婉的父亲，南省二把手。
“爸。”祁阳叫了一声。
“小祁来了是吧？”
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里面卧室传出来。
紧接着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一个约莫六十岁的妇人快步走出来，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，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，脸上带着笑，眼睛里有一种母亲见到儿子时特有的柔和。
她正是祁阳的岳母，林小婉的母亲。
“妈。”祁阳又叫了一声。
“快坐快坐。”岳母朝他招了招手，转身往厨房走，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你爸刚才还念叨呢，听小婉说你今天回了南州，他就在想你会不会过来。”
祁阳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岳父看着他，目光里没有急着开口的意思，只是像在打量一个很久没见的晚辈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，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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