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的笑容没变，但他与祁阳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李达康的保温杯终于拧开了，他喝了一口水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，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沙瑞金站了起来：“对了，关于昨天省委通过的126名干部的任免提议，先停一停。毕竟这126名干部里可有不少厅局级干部，还有一位副部级干部嘛。同志们，人事任免这件事，咱们得慎之又慎才行。”
说完，他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温和得很，但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度。
省一发话了，省二刘省长又请了病假不在场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齐刷刷地转向了省三——高育良。
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，刚要开口——“育良同志，”沙瑞金放下茶杯，笑眯眯地看过来，“我还赶着去吕州。其他事，下次常委会再讨论。”
说完，他站起身，整了整夹克的领子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噔、噔、噔，节奏不快不慢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会议室的门“咔嗒”一声关上了。
沉默。
秘书长钱小生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田国富虽然低着头，但他的嘴角，微微往上翘了零点几毫米——那弧度小到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清。
李达康拧开保温杯，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。
其他人的目光，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高育良身上。
高育良坐在那里，脸上的笑容还在。但仔细看就会发现——那笑容有点僵硬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。
昨天常委会上，他费了多大劲才把这126人的名单推过去。特别是拟任副省长的祁同伟，他都不知提了多少次了，昨天是第一次通过，现在沙瑞金一句话，全停了。
而且停得这么轻描淡写。
最狠的是——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你刚想张嘴，人家就说“我赶着去吕州”。你去吕州干嘛？去看美食城拆除？骗鬼呢。
祁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好家伙。
沙瑞金这第一枪，打得又准又狠。
直接打在了人事任免上。你们不是刚把名单推过去吗？我偏要停一停。你们趁我没来，让省委通过了？那现在我来了，我就不认，毕竟我才是省一。
祁阳心里叹了口气。
老师还是太温和了。在沙瑞金这种“我说完就走绝不给你反驳机会”的打法面前，高育良那套“绕来绕去、以理服人”的太极功夫，根本使不出来。
不过……
祁阳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。
有人在看高育良，眼神里带着同情或者幸灾乐祸。也有人同样脸色难看。
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沙瑞金这一停，表面上是他立了威——看看，我一来就能推翻省委昨天的决议，谁还敢小瞧我？
但实际上呢？
这126名干部，从昨天名单通过到今天被叫停，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。他们刚刚以为自己要进步了，有的可能已经打电话跟老婆报喜了，有的可能已经在心里盘算新办公室怎么布置了。
现在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他们会怎么想？
会不会觉得是沙瑞金在断他们的路？会不会觉得这个新书记不好说话、不讲情面？
那些没在名单上的干部，又会怎么想？
会不会觉得沙瑞金连省委通过的决议都能随手推翻，那以后还有什么规矩可言？今天能停任免，明天是不是能停项目？后天是不是能停工资？
祁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，面上不动声色，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沙瑞金这一枪，打出去的子弹，还没落地呢。
至于子弹最终会击中谁……
祁阳看了一眼高育良，又看了一眼李达康，最后目光落在田国富的笔记本上。
那可说不准。
会议室里又沉默了几秒。
高育良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既然沙书记要去吕州考察，那就散会吧。各位回去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，整了整西装，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。
……
京城，赵德汉别墅。
侯亮平看着床上那叠叠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，又看看用钱叠成的钱墙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不是高兴，是被气笑的。
“赵处长，”他指着那满屋子的钱，一字一顿，“这就是你说的，你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处长？”
赵德汉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。
他瘫在沙发上，脑袋低得快塞进裤裆里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侯处长……我真的一分都没花过，真的。”
“那你还贪？”侯亮平蹲下来，跟他平视，“图什么？”
赵德汉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：“我就喜欢闻那个味道。钞票的味道，你知道吗？新钞有油墨味，旧钞有汗味……我一闻到，心里就踏实。”
侯亮平沉默了。
他见过贪官，见过贪财的、贪色的、贪权的，但头一回见贪味道的。
“行吧，你喜欢闻，回头到监狱里闻管教的味道。”侯亮平站起来，“赵德汉，你的事儿已经定了。现在我给你个机会——检举揭发，可以从轻。”
赵德汉的眼睛亮了。
“侯处长！我交代！我全都交代！”他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我要检举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！”
侯亮平掏出本子，笔尖抵在纸上。
“说。”
……
京州，光明区。
丁义珍坐在他那辆黑色奥迪a4的后排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雾在车厢里弥漫。
他刚从大风厂回来。
那些工人太难缠了，围在厂门口不走，横幅拉了一条又一条，什么“还我工厂”“严惩贪官”——贪官？他丁义珍是贪官吗？他只是帮企业解决困难，顺便拿点辛苦费而已。
“程度。”他拨通了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的电话，语气不大好，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，一定要把大风厂的工人给我请出来。”
“请”字，他咬得很重。
电话那头的程度秒懂。他跟了丁义珍这么多年，知道这个“请”字的意思——请得动就请，请不动就弄。
“是，丁市长！”程度的声音响亮，带着一股子“您放心”的劲儿。
丁义珍挂了电话，把烟头弹出窗外，烟头在地上弹了两下，熄了。
“去山水庄园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敢多话，乖乖打转向灯。
丁义珍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。
大风厂那块地，山水集团已经催了好几次了。赵瑞龙那个公子哥，嘴上客气，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。得赶紧把工人弄走，把地交出去，省得夜长梦多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，晚上还有光明峰项目的招待会，当市长真累啊！他不由得发出感慨。
……
吕州，月牙湖畔。
沙瑞金站在湖边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湖面上漂着一层油光，阳光照上去，五彩斑斓的，像倒了一桶油漆。远处的美食城已经拆了大半，挖掘机还在“咣当咣当”地作业，扬起的灰尘被风吹过来，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他本来以为，到汉东的第一把火，应该是他亲手点的。
美食城污染，老百姓投诉，原书记被调走——多好的切入点？他一来，大刀阔斧地拆，老百姓拍手称快，媒体争相报道，上面看在眼里，记在心上。
多完美的剧本。
可现在呢？
被人演了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田国富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祁阳同志怎么没来？”
李达康的保温杯终于拧开了，他喝了一口水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，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沙瑞金站了起来：“对了，关于昨天省委通过的126名干部的任免提议，先停一停。毕竟这126名干部里可有不少厅局级干部，还有一位副部级干部嘛。同志们，人事任免这件事，咱们得慎之又慎才行。”
说完，他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温和得很，但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度。
省一发话了，省二刘省长又请了病假不在场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齐刷刷地转向了省三——高育良。
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，刚要开口——“育良同志，”沙瑞金放下茶杯，笑眯眯地看过来，“我还赶着去吕州。其他事，下次常委会再讨论。”
说完，他站起身，整了整夹克的领子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噔、噔、噔，节奏不快不慢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会议室的门“咔嗒”一声关上了。
沉默。
秘书长钱小生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田国富虽然低着头，但他的嘴角，微微往上翘了零点几毫米——那弧度小到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清。
李达康拧开保温杯，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。
其他人的目光，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高育良身上。
高育良坐在那里，脸上的笑容还在。但仔细看就会发现——那笑容有点僵硬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。
昨天常委会上，他费了多大劲才把这126人的名单推过去。特别是拟任副省长的祁同伟，他都不知提了多少次了，昨天是第一次通过，现在沙瑞金一句话，全停了。
而且停得这么轻描淡写。
最狠的是——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你刚想张嘴，人家就说“我赶着去吕州”。你去吕州干嘛？去看美食城拆除？骗鬼呢。
祁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好家伙。
沙瑞金这第一枪，打得又准又狠。
直接打在了人事任免上。你们不是刚把名单推过去吗？我偏要停一停。你们趁我没来，让省委通过了？那现在我来了，我就不认，毕竟我才是省一。
祁阳心里叹了口气。
老师还是太温和了。在沙瑞金这种“我说完就走绝不给你反驳机会”的打法面前，高育良那套“绕来绕去、以理服人”的太极功夫，根本使不出来。
不过……
祁阳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。
有人在看高育良，眼神里带着同情或者幸灾乐祸。也有人同样脸色难看。
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沙瑞金这一停，表面上是他立了威——看看，我一来就能推翻省委昨天的决议，谁还敢小瞧我？
但实际上呢？
这126名干部，从昨天名单通过到今天被叫停，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。他们刚刚以为自己要进步了，有的可能已经打电话跟老婆报喜了，有的可能已经在心里盘算新办公室怎么布置了。
现在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他们会怎么想？
会不会觉得是沙瑞金在断他们的路？会不会觉得这个新书记不好说话、不讲情面？
那些没在名单上的干部，又会怎么想？
会不会觉得沙瑞金连省委通过的决议都能随手推翻，那以后还有什么规矩可言？今天能停任免，明天是不是能停项目？后天是不是能停工资？
祁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，面上不动声色，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沙瑞金这一枪，打出去的子弹，还没落地呢。
至于子弹最终会击中谁……
祁阳看了一眼高育良，又看了一眼李达康，最后目光落在田国富的笔记本上。
那可说不准。
会议室里又沉默了几秒。
高育良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既然沙书记要去吕州考察，那就散会吧。各位回去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，整了整西装，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。
……
京城，赵德汉别墅。
侯亮平看着床上那叠叠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，又看看用钱叠成的钱墙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不是高兴，是被气笑的。
“赵处长，”他指着那满屋子的钱，一字一顿，“这就是你说的，你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处长？”
赵德汉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。
他瘫在沙发上，脑袋低得快塞进裤裆里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侯处长……我真的一分都没花过，真的。”
“那你还贪？”侯亮平蹲下来，跟他平视，“图什么？”
赵德汉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：“我就喜欢闻那个味道。钞票的味道，你知道吗？新钞有油墨味，旧钞有汗味……我一闻到，心里就踏实。”
侯亮平沉默了。
他见过贪官，见过贪财的、贪色的、贪权的，但头一回见贪味道的。
“行吧，你喜欢闻，回头到监狱里闻管教的味道。”侯亮平站起来，“赵德汉，你的事儿已经定了。现在我给你个机会——检举揭发，可以从轻。”
赵德汉的眼睛亮了。
“侯处长！我交代！我全都交代！”他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我要检举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！”
侯亮平掏出本子，笔尖抵在纸上。
“说。”
……
京州，光明区。
丁义珍坐在他那辆黑色奥迪a4的后排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雾在车厢里弥漫。
他刚从大风厂回来。
那些工人太难缠了，围在厂门口不走，横幅拉了一条又一条，什么“还我工厂”“严惩贪官”——贪官？他丁义珍是贪官吗？他只是帮企业解决困难，顺便拿点辛苦费而已。
“程度。”他拨通了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的电话，语气不大好，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，一定要把大风厂的工人给我请出来。”
“请”字，他咬得很重。
电话那头的程度秒懂。他跟了丁义珍这么多年，知道这个“请”字的意思——请得动就请，请不动就弄。
“是，丁市长！”程度的声音响亮，带着一股子“您放心”的劲儿。
丁义珍挂了电话，把烟头弹出窗外，烟头在地上弹了两下，熄了。
“去山水庄园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敢多话，乖乖打转向灯。
丁义珍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。
大风厂那块地，山水集团已经催了好几次了。赵瑞龙那个公子哥，嘴上客气，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。得赶紧把工人弄走，把地交出去，省得夜长梦多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，晚上还有光明峰项目的招待会，当市长真累啊！他不由得发出感慨。
……
吕州，月牙湖畔。
沙瑞金站在湖边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湖面上漂着一层油光，阳光照上去，五彩斑斓的，像倒了一桶油漆。远处的美食城已经拆了大半，挖掘机还在“咣当咣当”地作业，扬起的灰尘被风吹过来，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他本来以为，到汉东的第一把火，应该是他亲手点的。
美食城污染，老百姓投诉，原书记被调走——多好的切入点？他一来，大刀阔斧地拆，老百姓拍手称快，媒体争相报道，上面看在眼里，记在心上。
多完美的剧本。
可现在呢？
被人演了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田国富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祁阳同志怎么没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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