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周末。
祁阳让司机直接开往易学习家里。
高新区地界的路面明显比市区差了很多，坐在车上的祁阳都感觉到了颠簸。
司机田大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连忙道歉：“祁书记，这条路我没选好，让您受罪了。”
祁阳摆了摆手，往窗外看了一眼：“这条路不是你没选好，是压根就没修好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嘴角往上翘了翘，补了一句：“看来市区没有拨款给高新区修路啊。”
田大富没敢接话，专心开车。
“这边是06年建的工业园，当时招商了三十多家企业。”司机田大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主动介绍起来，“后来经济形势不好，走了七八家。剩下的也半死不活，全靠区里给政策吊着。”
祁阳没说话，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，落在手里的文件上。
易学习的履历他看了三遍了。
易学习，男，五十二岁，汉东省吕州市人。曾任金山县书记、吕州市交通局副局长、局长，现任高新区党工委书记、管委会主任等职务。
在金山县干了八年，交通局干了八年，在高新区干了六年。二十二年，还是个处级干部。
不是因为能力不行。他在交通局期间吕州的交通基建项目，有一半是他手上落地的。高新区在他手里，GDP翻了一翻，还引进了多家大型企业。
但就是升不上去。
祁阳把履历合上，靠进座椅里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不是因为能力不行，是因为得罪了人。
得罪了赵家的人。
他这些年也一直举报吕州美食城污染问题，只是都被市委市政府无视了。
车子拐进一条小路，路两边是老旧的小区，外墙已经斑驳了。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，有老头搬个小板凳坐在楼道口抽烟，看见黑色奥迪开进来，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抽。
“易书记就住这儿？”祁阳问了一句。
田大富把车停在一栋楼前：“地址是这里。”
祁阳推开车门，脚刚落地，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争吵声。
不是吵架，是有人在吼。
“我说了多少次了！高新区那几条断头路，必须今年打通！你们规划局拿出来的方案，绕来绕去的，糊弄谁呢！”
声音从三楼开着的窗户里传出来，中气十足，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。
祁阳站在楼下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不用敲门了，人就在家。
他上楼，走到302室门前。门没关严，留着一条缝，里面的声音更清楚了——不是一个人在吼，是几个人在争论，七嘴八舌的，像是开了锅。
祁阳敲了敲门。
里面安静了一瞬。
“谁？”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。
祁阳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，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，靠垫已经塌了，露出里面的海绵。茶几上摊着一张高新区的地图，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线条和圈圈，几个人围坐在茶几四周，手里拿着笔和本子。
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地图前面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。他的眼睛很大，瞪起来像是要吃人，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。
易学习。
比电视剧里看着更瘦，更黑，更有精神。像是那种在工地上晒出来的黑，不是天生的。
他看到祁阳，愣了一下。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，又扫了一遍，最后落在祁阳脸上。
“您是祁书记？”
“易学习同志，你好”祁阳走过去，伸出手，“我是祁阳。”
围坐在茶几边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，齐刷刷地看向祁阳。有人张了张嘴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有人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。
易学习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“真是……祁书记？”
他接了祁阳的手，握了一下，但整个人还是愣着的。
“祁书记，您怎么来了？”易学习回过神来，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，但底气和刚才一样足，“您应该提前通知我，我……”
“提前通知你，你就能把家里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？”祁阳笑了，目光扫了一眼客厅，“现在这样挺好，真实。”
易学习被噎了一下，嘴角抽了抽。
旁边几个人已经站起来了，有的在整理衣服，有的在收地图，有的在往后退。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四个字：如坐针毡。
“你们先回去。”易学习摆了摆手，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干脆，“方案明天再讨论。”
几个人如蒙大赦，快步走出去，最后一个出门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祁阳，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紧张，然后迅速把门带上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祁阳和易学习。
“祁书记，您坐。”易学习把沙发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地方，“家里乱，您别介意。”
祁阳坐下来，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。红笔画满了线条，有些地方圈了又划掉，划掉了又圈，墨迹层层叠叠，像是一幅抽象画。
“断头路？”祁阳问。
易学习站在茶几前，没有坐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，眉头拧了一下：“嗯。高新区的老问题了。三条断头路，拖了四年，就是打不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要拆一片老居民区。”易学习的语气变得有点冲，“拆迁补偿谈不拢，区里财政紧张，市里又不给政策。就这么拖着，拖到现在。老百姓天天骂，企业天天催，我天天开会，开了四年会，路还是断的。”
他说完，看了祁阳一眼，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太对。
“祁书记，我……”
“你说得挺好。”祁阳打断他，靠进沙发里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我今天来，就是想听听你说这些。”
易学习沉默了。
他看着祁阳，目光里的东西在变化——从最开始的震惊，到后来的审视，再到现在的……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祁书记。”易学习的声音低了一些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您是刚来的，可能不太了解情况。高新区这些事，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。但有一条我得先跟您说清楚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这个人，说话直。得罪人的事，干了不少。升不上去，我不怨谁。但您要是想让我改，我改不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祁阳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谁让你改了？”
易学习愣住了。
“你要是改了，就不是易学习了。”祁阳站起来，走到那张地图前，低下头看了一会儿，“断头路的事，市里会给政策。你先把方案做扎实了，报到我这儿来。”
易学习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祁书记，光有政策不够。拆迁补偿的钱……”
“钱的事你不用担心。”祁阳转过身看着他，“美食城拆了之后，那块地的财政划拨会重新分配。高新区的份额，不会少。”
易学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美食城。那个盘踞在月牙湖上二十多年的美食城。那个赵家的美食城。
他盯着祁阳看了好几秒，忽然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祁书记，美食城的事，我看过电视台直播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，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，“我在吕州干了二十几年。月牙湖里的水，从清的变成绿的，从绿的变成黑的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想管，但管不了。”
最后那四个字，说得很轻，但分量很重。
祁阳让司机直接开往易学习家里。
高新区地界的路面明显比市区差了很多，坐在车上的祁阳都感觉到了颠簸。
司机田大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连忙道歉：“祁书记，这条路我没选好，让您受罪了。”
祁阳摆了摆手，往窗外看了一眼：“这条路不是你没选好，是压根就没修好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嘴角往上翘了翘，补了一句：“看来市区没有拨款给高新区修路啊。”
田大富没敢接话，专心开车。
“这边是06年建的工业园，当时招商了三十多家企业。”司机田大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主动介绍起来，“后来经济形势不好，走了七八家。剩下的也半死不活，全靠区里给政策吊着。”
祁阳没说话，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，落在手里的文件上。
易学习的履历他看了三遍了。
易学习，男，五十二岁，汉东省吕州市人。曾任金山县书记、吕州市交通局副局长、局长，现任高新区党工委书记、管委会主任等职务。
在金山县干了八年，交通局干了八年，在高新区干了六年。二十二年，还是个处级干部。
不是因为能力不行。他在交通局期间吕州的交通基建项目，有一半是他手上落地的。高新区在他手里，GDP翻了一翻，还引进了多家大型企业。
但就是升不上去。
祁阳把履历合上，靠进座椅里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不是因为能力不行，是因为得罪了人。
得罪了赵家的人。
他这些年也一直举报吕州美食城污染问题，只是都被市委市政府无视了。
车子拐进一条小路，路两边是老旧的小区，外墙已经斑驳了。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，有老头搬个小板凳坐在楼道口抽烟，看见黑色奥迪开进来，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抽。
“易书记就住这儿？”祁阳问了一句。
田大富把车停在一栋楼前：“地址是这里。”
祁阳推开车门，脚刚落地，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争吵声。
不是吵架，是有人在吼。
“我说了多少次了！高新区那几条断头路，必须今年打通！你们规划局拿出来的方案，绕来绕去的，糊弄谁呢！”
声音从三楼开着的窗户里传出来，中气十足，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。
祁阳站在楼下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不用敲门了，人就在家。
他上楼，走到302室门前。门没关严，留着一条缝，里面的声音更清楚了——不是一个人在吼，是几个人在争论，七嘴八舌的，像是开了锅。
祁阳敲了敲门。
里面安静了一瞬。
“谁？”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。
祁阳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，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，靠垫已经塌了，露出里面的海绵。茶几上摊着一张高新区的地图，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线条和圈圈，几个人围坐在茶几四周，手里拿着笔和本子。
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地图前面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。他的眼睛很大，瞪起来像是要吃人，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。
易学习。
比电视剧里看着更瘦，更黑，更有精神。像是那种在工地上晒出来的黑，不是天生的。
他看到祁阳，愣了一下。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，又扫了一遍，最后落在祁阳脸上。
“您是祁书记？”
“易学习同志，你好”祁阳走过去，伸出手，“我是祁阳。”
围坐在茶几边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，齐刷刷地看向祁阳。有人张了张嘴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有人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。
易学习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“真是……祁书记？”
他接了祁阳的手，握了一下，但整个人还是愣着的。
“祁书记，您怎么来了？”易学习回过神来，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，但底气和刚才一样足，“您应该提前通知我，我……”
“提前通知你，你就能把家里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？”祁阳笑了，目光扫了一眼客厅，“现在这样挺好，真实。”
易学习被噎了一下，嘴角抽了抽。
旁边几个人已经站起来了，有的在整理衣服，有的在收地图，有的在往后退。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四个字：如坐针毡。
“你们先回去。”易学习摆了摆手，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干脆，“方案明天再讨论。”
几个人如蒙大赦，快步走出去，最后一个出门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祁阳，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紧张，然后迅速把门带上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祁阳和易学习。
“祁书记，您坐。”易学习把沙发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地方，“家里乱，您别介意。”
祁阳坐下来，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。红笔画满了线条，有些地方圈了又划掉，划掉了又圈，墨迹层层叠叠，像是一幅抽象画。
“断头路？”祁阳问。
易学习站在茶几前，没有坐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，眉头拧了一下：“嗯。高新区的老问题了。三条断头路，拖了四年，就是打不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要拆一片老居民区。”易学习的语气变得有点冲，“拆迁补偿谈不拢，区里财政紧张，市里又不给政策。就这么拖着，拖到现在。老百姓天天骂，企业天天催，我天天开会，开了四年会，路还是断的。”
他说完，看了祁阳一眼，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太对。
“祁书记，我……”
“你说得挺好。”祁阳打断他，靠进沙发里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我今天来，就是想听听你说这些。”
易学习沉默了。
他看着祁阳，目光里的东西在变化——从最开始的震惊，到后来的审视，再到现在的……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祁书记。”易学习的声音低了一些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您是刚来的，可能不太了解情况。高新区这些事，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。但有一条我得先跟您说清楚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这个人，说话直。得罪人的事，干了不少。升不上去，我不怨谁。但您要是想让我改，我改不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祁阳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谁让你改了？”
易学习愣住了。
“你要是改了，就不是易学习了。”祁阳站起来，走到那张地图前，低下头看了一会儿，“断头路的事，市里会给政策。你先把方案做扎实了，报到我这儿来。”
易学习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祁书记，光有政策不够。拆迁补偿的钱……”
“钱的事你不用担心。”祁阳转过身看着他，“美食城拆了之后，那块地的财政划拨会重新分配。高新区的份额，不会少。”
易学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美食城。那个盘踞在月牙湖上二十多年的美食城。那个赵家的美食城。
他盯着祁阳看了好几秒，忽然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祁书记，美食城的事，我看过电视台直播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，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，“我在吕州干了二十几年。月牙湖里的水，从清的变成绿的，从绿的变成黑的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想管，但管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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