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站的联欢会,不仅是办给南京的人看的,更是为了庆祝“延安大捷”。

  门口挂的两条绸缎,一条“克复延安”,一条是“党国必胜”,

  穿堂风顺着门底的缝隙悄悄的钻进来,把两条绸缎吹起吹落。

  秋萍站在窗边,看着萧瑟的落叶,把时间线从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
  这个时候,胡宗南占领了延安。

  李涯在站长面前露了脸,取代马奎在行动队彻底站稳了脚跟。

  陆桥山背靠郑介民,副站长的位置可以说是他囊中之物。可李涯一来,吴敬中迟迟没有正式宣布任命,反而把情报处和行动队推出来,争得不可开交。

  李涯和陆桥山,一个掌握情报,一个掌握枪。

  一个擅长经营关系,一个相信功劳和能力。

  吴敬中把那把空着的副站长椅子放在两人中间,看着他们争。

  秋萍对这一段剧情并不陌生,她记得陆桥山会拉拢余则成,会利用袁佩林打击李涯;也记得李涯会反过来调查陆桥山与稽查队的关系。

  两个人斗得越凶,反而让不争不抢的余则成,更容易进入吴敬中的视线。

  可她不记得今晚这场联欢会,她穿越到这里之后,最先学会的不是依靠剧情,而是怀疑剧情。

  电视里一笔带过的镜头,在现实中可能长达几个月;镜头没有拍到的角落,同样有人生活、争斗,也同样会死人。

  “你盯着陆桥山看半天了。”

  翠平把一把花生塞给她,压低声音问:“他脸上有东西?”

  “我在看他和李涯。”

  “他俩有啥好看的?一个笑得像算盘成精,一个像谁欠他钱似的面瘫。”

  “你觉得他俩谁更可能当上副站长?。”

  翠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吴敬中正在礼堂中央与几个处长说话。

  陆桥山站在他左边,姿态从容,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;李涯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未动过的酒,目光却始终留意着礼堂的几个出入口。

  “不知道”,翠萍剥开一颗花生丢进嘴里,“反正不可能是老余”

  礼堂中央响起一阵笑声,陆桥山端起酒杯,对李涯道,

  “李队长从延安归来,劳苦功高,论对共党的了解,咱们天津站恐怕没人比得过你。”

  李涯淡淡道:“陆处长过奖了,还得您的情报准确,才谈得上成绩,否则说得再多也是空话。”

  两句话都说得客气,锋芒却半点没有遮掩。

  吴敬中笑着打断:“我们今天不谈公务,只谈喝酒!”

  周围的人都跟着笑,李涯却把酒杯放下了。

  这时,总务股登记员赵景春从侧门走了进来。

  他四十来岁,平时说话总是慢声细气,今天脸色却白得厉害,额角全是细汗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空酒杯,从人群中挤过来时,连续碰倒了两把椅子。

  赵景春经过秋萍身边,身体忽然晃了一下。

  秋萍扶住他,一件冰凉的东西随即落入她掌心。

  是一把黄铜钥匙,钥匙柄上刻着一个“四七”。

  “赵先生?”

  赵景春没有看她,只低声道:“别交给情报处,也别交给行动队。”

  秋萍心中一紧,“那交给谁?”

  “找......”

  舞曲戛然而止,礼堂里的电灯同时熄灭。

 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,女人的惊呼、玻璃杯落地的脆响、桌椅摩擦声一下子混在一起。

  有人从秋萍身后撞过来,她下意识握紧钥匙,向赵景春消失的方向迈了一步。

  一只手准确地扣住她的手腕。

  “别动”,李涯的声音近在耳侧。

  李涯将她拉到自己身后,右手已经拔出了枪。

  黑暗中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,数秒后,应急灯亮起,陆桥山已经站在礼堂正门前。

  “情报处封锁出口,清点所有人员!”

  李涯几乎同时下令:“行动队控制后门,搜查舞台和放映室!”

  吴敬中脸色阴沉,在他的地盘出了这样大的事,在场的还有南京的人员,搞不好连自己都会受到影响,他看了陆桥山一眼,又看向李涯。

  “桥山清点人员,李涯搜查现场,谁先查清楚,谁来向我汇报。”

  十分钟后,赵景春的尸体在放映室里被找到。

  门从里面插着,窗户只容得下一只手伸出去。赵景春靠坐在放映机旁,衣服上没有血迹,左耳下方却有一个极小的针孔。

  唱片机已经停了,放映机仍在空转,胶片末端反复拍打着金属轮,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响声。

  陆桥山检查死者的口袋,李涯则蹲在门边,观察插销和窗框,余则成则站在门外,询问最先发现尸体的行动队员,

  秋萍站在门外,看见气窗下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。木框边缘还留着一点黑色蜡屑,插销上缠着半截几乎看不见的细线。

  门并不是由死者从里面锁上的,凶手离开以后,在门外通过气窗拉动插销,再用火烧断细线。停电掩盖了动作,也使所有人无法确认凶手离开的方向。

  “秋小姐似乎发现了什么”,陆桥山忽然开口。

  放映室外的人全都看了过来,秋萍还没回答,李涯已经站起身。

  “停电时,她一直在我视线范围内。”

  陆桥山笑了一下:“李队长这么急着替她作证?”

  “我只说事实。”

  陆桥山走到秋萍面前,“有人看见,赵景春熄灯前和你接触过。”

  秋萍心中一紧,陆桥山看见了,李涯自然也有可能看见。

  更何况,灯光熄灭以后,李涯第一时间便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  余则成没有看她,只低头在证言表上写下一行字。

  “秋萍是最后与死者有明确接触的人,确实需要登记证词。”

  “陆处长负责核对名单,李队长负责现场。秋小姐的证言由我记录,正好避免两边互相怀疑。”

 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遵从吴敬中的命令。

  实际上却把秋萍从情报处和行动队的直接审讯中暂时拉了出来。

  吴敬中从放映室内走出来,恰好听见最后一句。

  “就这么办。”

  他看向余则成。

  “先把她知道的记下来,再分别交给桥山和李涯。”

  余则成将秋萍带进礼堂旁的一间休息室,门外留着两名站内人员,既是保护,也是监视。

  他先按照规矩询问一番,随后起身倒水,经过门口时,对外面的两人说道:

  “去把赵景春入场时携带的物品清单拿来,再叫总务股负责联欢会的人过来。”

  两人对视一眼,“余副处长,李队长说不能让秋小姐单独......”

  “我在这里”,余则成语气没有变化。

  “站长让我负责证言,出了问题,我向站长解释。”

  两人只得离开,房门重新关上。

  秋萍将黄铜钥匙取出来,放在桌面上,余则成看见“四七”两个字,神色微微一沉。

  “李涯知道吗?”

  “我没告诉他。”

  “我问的是,他看见了吗?”余则成看向她。

  秋萍回忆停电前后的情形,“赵景春靠近我的时候,陆桥山看见了。李涯应该也看见了。”

  余则成沉默片刻,拿起水杯,遮住两人之间的钥匙。

  “他刚才在放映室里替你作证,又没有立即审问你,不是因为他忽略了这件事。”

  “他在等我主动告诉他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秋萍望着钥匙,“所以他把我放到你这里录证言,也是试探?”

  “因为如果强行把你留在行动队手里,陆桥山会更加确信东西在你身上。”

  秋萍低声问:“你觉得李涯是在考验我?”

  “是。”

  证言结束后,余则成当着众人的面,将记录分成两份。

  一份送情报处,一份送行动队。

  秋萍来到李涯办公室把钥匙放到桌上,“车站寄存柜,四十七号。”

  李涯毫不意外,拿起来检查,“为什么给我?”

  “因为陆桥山已经知道赵景春接触过我,钥匙放在你这里更合适。”

 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,一名行动队员送进一只证物袋。

  赵景春右手掌心里,也握着一把刻着“四七”的钥匙。

  李涯将两把钥匙并排放在台灯下。

  秋萍很快看出区别,尸体手里的钥匙齿口崭新,没有真正插进锁孔留下的磨损。赵景春交给她的那把,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
  “尸体手里的是假的。”她说。

  “凶手会以为真钥匙还留在现场。”

  “陆桥山也会这么认为。”

  李涯拿起假钥匙,门外随即响起陆桥山的声音。

  “李队长,站长有令,死者所有物品交情报处封存。”

  李涯看了秋萍一眼,将真钥匙重新推回她面前。

  “收好。”

  “你不怕我拿着它消失?”

  “赵景春选择把它交给你,不是没有理由。”

  “你相信他的判断?”

  “我只是不想让陆桥山得到全部证物。”

  李涯拿着假钥匙走出办公室,门打开的瞬间,秋萍看见陆桥山站在走廊上,身后跟着情报处的人。

  两个竞争副站长的人隔门相对,而她手中的真钥匙,已经成了这场争夺里第一件真正危险的筹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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