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萍从卧室出来以后,又把客厅重新看了一遍。

  她刚才还惦记着院子里那块空地,这会儿注意力又落到了窗边,觉得那里空着不好看,最好摆张小桌子,再搁两把椅子,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那里喝茶也方便。

  秋萍一听就不肯,说这几天为了这些家具挪来挪去,腰都快累断了,好不容易看着宽敞点,她可不想再往屋里塞东西。

  “我又没让你今天买。”翠萍站在窗边比画,“就这么大一张,能占你多少地方?”

  “不要。”

  “你先别不要,等住进来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住进来也是我住。”

  翠萍被她堵了一下,回头瞪她,“我还不是替你想着?”

  秋萍忍着笑过去挽她的胳膊,“知道知道,你最好了。桌子就算了。”

  姐妹两个还在说,李涯从里屋出来。他已经换了件外衣,手里拿着钥匙。

  秋萍看见了,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,李涯只说出去办点事,她也没往心里去,点点头又被翠萍拉回去看窗边。

  李涯出了巷子,径直去了前些天买床的那家铺子。

  这个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,伙计正趴在柜台上算账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。他认得李涯,上回买家具时来过好几趟,忙从柜台后出来,

  “李先生,家里还缺东西?”

  “上次那种床还有没有?”

  伙计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“软床?有,前两天正好又到了一张,不过木料跟您家里那张不太一样。”

  “床垫一样就行。”

  伙计领他往里面走。床上还罩着防灰的布,掀开以后,李涯伸手按了两下,又坐在床边试了试,软硬跟家里的差不多,也就没再看别的。

  伙计本来还想带他看看另外两张,见他已经定了,只好回去开单子。

  “还是送上回那个地址?”

  李涯拿过柜台上的笔,“不是。”

  他低头把地址写了,伙计低头辨认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门牌,怕自己记错。

  “姓余?”

  “嗯。”

  伙计算了算说最快明天下午,上午已经排了两家。李涯倒没为难他,只说那就下午,送到以前把东西检查好,别缺什么零件。

  钱结清以后,他便走了,伙计追出来问了一句到了地方报谁的名字,李涯已经走下台阶只回头说,

  “按地址送,他们知道。”

  沈时宜从华源打听完消息,出来以后在街边站了一会儿。

  银行的人只知道周启明昨天去了塘沽,至于什么时候回来、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,对方也不清楚。

  现在她只知道周启明在塘沽。

  沈时宜沿街慢慢往回走,途中买了包点心。走到前面路口时,她隔着一段距离便看见了秋萍工作的书店。她原本已经走过去几步,最后又停下来,转身进了门。

  书店里客人不多,有人在里面挑书,柜台后坐着个年轻伙计。自己沿着书架看了一圈,随手抽了本书翻了几页。她以前来过几次,那伙计对她有些印象,等她拿着书到柜台前,主动跟她打了声招呼。

  沈时宜把书递过去,等他包的时候才朝里面看了一眼,

  “秋萍今天没来?”

  “没来,这几天都请假了。”

  沈时宜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秋萍要结婚的事她知道,最近忙些也不奇怪。伙计把书递过来,她付了钱,还笑着说本来想找秋萍说几句话,看来今天来得不巧。

  “那您过几天再来,她总不能一直不回来。”

  “也是。”

  沈时宜接过书便走了。

  出了书店,叫了辆黄包车直接回花店。一路上那包点心搁在腿上,书压在下面,车子颠一下,纸包就在膝头滑一下。

  沈时宜扶了两次,后来索性把东西全抱在怀里,看着街边的人来人往。

  回到店里,她把书往柜台下面一放,拆开点心吃了一块,剩下的重新包起来。下午还有几笔生意没做完,她忙起来也就顾不上别的了。有人来取订好的花篮,又有人临时要买花送人,挑来挑去嫌这个颜色不好、那个开得不够大,沈时宜陪着折腾了半天,最后那人只买了六枝,还少带了零钱。

  等店里真正清静下来,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

  沈时宜把今天收的钱数了一遍,发现账上差了几分钱,翻了半天才想起来刚才懒得跟客人计较,少收了一点。她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,刚准备合账本,抬眼看见墙上的钟。

  六点四十多。

  她看了一眼便低下头,继续算自己的账。

  过了一会儿,又觉得店门口有些暗,起身把外面的花架往里面搬。来回两趟以后,街上的铺子已经陆续亮了灯,隔壁伙计正踩着凳子挂灯,见她收东西,还问今天是不是准备早关门。

  “差不多吧,没什么人了。”

  “也是,这个点谁还来买花。”

  沈时宜笑笑,把最后一盆花抱进去。

  快到七点时,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些。沈时宜正在把剪下来的残枝收进篮子,门上的铃忽然响了。

  是下午那个男人,他还是那身衣服,只是帽子拿在了手里。进门以后也没四处走,就停在离柜台不远的地方。沈时宜看了眼墙上的钟,还有几分钟七点。

  “你倒挺准时。”

  “说好了七点以前。”

  “我可没跟你说好。”

  男人笑了一下,“那就算我自己说好的。”

  沈时宜把装残枝的篮子往脚边一放,

  “下午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。我跟周经理没什么深交,他真出了事,华源银行都没办法,我一个卖花的能有什么办法?你再来找我也是白跑。”

  “沈老板去问过华源了?”

 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,沈时宜却抬眼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“你告诉我他在塘沽,我总得看看你是不是随口编的。”

  男人点点头,“那现在知道我没骗你了。”

  “只能证明他去了塘沽”,沈时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别的可证明不了。”

  男人没有争这个,只说周启明下午确实出了点麻烦,现在事情还没正式落下来,有人正在想办法。沈时宜听完反而觉得好笑,

  “有人想办法就让他想,你们跑来找我做什么?难不成我还能去替他作保?”

  “不是让你作保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男人停了一下,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
  沈时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,“见我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  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
  “下午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沈时宜看着他,“你们这些人挺有意思。周启明出了什么事不肯说,人在哪里也不肯说,倒是一门心思要见我。我跟他不过认识,你们真想帮他,怎么不去找他的同事,偏偏盯上一个花店老板?”

  男人大概早料到她会这么问,并不着急,只告诉她事情现在还有回旋余地,可今晚要是人被转走,再想搭上话就难了。至于为什么找她,他说自己只是负责传话,别的并不知道。

  沈时宜听完,半晌没有出声。

  门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,车铃从门口一直响到街那头。她低头把刚才没收完的残枝又捡了两根丢进篮子里,像是根本没把男人的话放在心上。

  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

  “那就算了。”

  “算了?”

  “我总不能绑着沈老板去。”

  男人说完戴上帽子,真准备离开,这回沈时宜没有立刻叫住他。

  她看着那人走到门边,手已经碰上门把,才开口问了一句,

  “去哪儿?”

  男人回过头,“离这里不远。”

  “我问什么地方。”

  他报了一个街名,沈时宜知道那里,不算偏,附近住户也不少。

  “见了人就能知道周启明怎么了?”

  “能知道多少,我不敢替别人保证。”

  这回答倒比那些信誓旦旦的话听着顺耳些,沈时宜站了一会儿,伸手解下围裙。

  “你出去等。”

  男人看着她。

  “我要关店。”她把围裙往柜台下一塞,“难不成我跟你走一趟,回来店都让人搬空了?”

  男人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,门铃晃了几下,慢慢安静下来。

  沈时宜没有急着收拾。她先把账本锁进抽屉,又去后面洗了把手,把今天没卖完的几枝花重新插进水里。做这些的时候,她始终没有碰柜台上的电话。

  下午那人第一次来时,她还不能确定对方究竟冲什么来的。现在倒比那时候明白了一点。

  他们口口声声说周启明出了事,却不去找华源也不急着谈怎么救人,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要见她。

  沈时宜把柜台上的东西慢慢收好,既然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,她倒要看看,对方费这么大的周折,到底想从她这里问什么。

  沈时宜换了件外衣,把手提包拿上,男人就在街边等她,沈时宜走过去,把钥匙收进包里。

  “先说好,我跟周启明没你们想的那么熟。去了以后要是问些我不知道的,我也答不上来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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