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有人传话,说余则成前些日子要找的那套旧书有了消息,掌柜的请他有空过去看看。

  余则成到了店里,正赶上老板打烊,

  “余先生来了?你那本书倒是找着了。”

  “找了这么些日子,我都快忘了。”

  “那可不成,好东西难碰。”罗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,“在后头呢,你自己来看看。”

  余则成跟着他往里走。穿过一道窄门,后面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旧书,靠墙放着两把椅子。罗掌柜等前面的伙计进来送过一次茶,又重新出去以后,才把门掩上。

  “人找到了。”

  余则成坐下的动作慢了一点。

  罗掌柜没有卖关子,“就是沈老板。城西那处院子没盯错,今天下午东屋开过一回门,她出来洗了把脸,咱们的人以前见过她,认得准。”

  “人怎么样?”

  “瘦了些精神不大好,不过自己能走。”

  余则成点了一支烟,没急着抽夹在手里,“院子里几个人看守?”

  “两个,谢若林这几天去了两趟,什么时候去没准,一次是中午,一次是晚上。”

  罗掌柜说着,从旁边抽出一本旧杂志,翻到中间,里面夹着一张用铅笔画得很简单的小图。

  余则成低头看了看。

  “接应的地方我已经让人找好了,不用以前的点。人出来以后往西走,隔两条街有车接。”

  余则成这才抽了一口烟。

  “既然认准了,就不能再拖。”

  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罗掌柜把图收回来,“谢若林这个人疑心重,万一哪天把地方换了,前面几天都白忙活。”

  “那地方不像城边,周围全是住家,巷口还有巡警。枪一响,想瞒都瞒不住。最好等那个常出去的看守离开以后再进,只剩一个,先把人制住,再开东屋。”

  余则成捏着烟,没有接话。

  罗掌柜继续道,“我这边找两个功夫好的人。”

  烟灰落下来一截,余则成低头弹了弹,

  “让翠萍去吧。”

  罗掌柜原本正伸手拿茶,听到这句话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余则成道,“她腿脚功夫比较好,拿下两个人不是问题。”

  罗掌柜想了一会儿。

  “守院子的两个人应该没见过她。谢若林后头找的这拨人,跟裁缝铺那边也没什么来往。”

  “那就行。”

  余则成把烟摁灭,又重新看了一遍桌上的图。

  “时间定在明天下午,你先让人盯住谢若林,他只要往城西去,这边就不要动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“那个常出门的看守也别光看他出了院子就算。他要是走到街口又折回来,里面的人来不及撤。”

  罗掌柜点头,“我让人一路跟一段,确认走远了,再送消息进去。”

 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阵,临走前,罗掌柜把那张纸撕成几片,扔进墙角的小火炉里。纸边很快卷起来,没一会儿便只剩一小撮灰。

  余则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
  “明天下午以前,有变化就想办法通知我。”

  “行。”

  前面还有客人。两个人出去以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罗掌柜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旧书递给他,还真收了书钱。

  余则成夹着书出了门。

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
  翠萍正在院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,看见他进门,顺手把搭在绳上的一件衬衫扯下来,

  余则成把门关上,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进屋。

  “翠萍,你先别忙,我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
  翠萍听他这个口气,把手里的衣服放进竹篮,“啥事?”

  余则成没有绕弯子。

  “沈老板找到了。”

  翠萍的手停了停。

  “真找着了?”

  “嗯。人在城西,谢若林找了两个人看着。现在人还好,自己能走。”

  翠萍把篮子放到旁边,“那啥时候救人?”

  “明天下午。”

  余则成接着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。院子里有两个看守,行动的时候会尽量把其中一个引开,剩下那个必须悄悄制住;周围都是住户,还有巡警,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。

  翠萍听着,没插话,直到余则成说完,她才问,“你想让我去?”

  “对。”

  余则成看着她,“罗掌柜那边不是没人,可这回不能靠枪。你腿脚功夫比他们好,近身的时候稳一些。”

  翠萍弯腰把竹篮重新抱起来,语气倒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
  “行,我去。”

  秋萍回来时,两人已经把大致安排定了下来。

  她听到最后,只问了一句,“怎么知道谢若林明天下午在哪儿?”

  这也是余则成一直没有解决的地方。

  谢若林行动没准点,派人跟得太近容易打草惊蛇,单凭城西那边的人盯着也不够。真等看见他的车进了巷子再撤,有时已经来不及。

  秋萍把围巾解下来,

  “谢若林不是认识那个布庄老板吗?”

  翠萍问,“怎么了?”

  秋萍在桌边坐下,“明天我去找晚秋,让她帮我问问那家布庄有没有新料子。”

  余则成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,他还是叮嘱道,

  “去了只管做你自己的事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余则成这才把视线移开,“外面会有人看着。他真出门,城西那边会取消。”

  第二天上午,秋萍从书店给晚秋打了个电话。

  晚秋一听她终于想起做新衣服的事,当场笑了,

  “前些日子是谁说不急的?现在知道急了?”

  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做?”

  “嘴上没说,脸上写着呢。”晚秋道,“行,我让若林问问。那老板前阵子刚从上海进过一批料子,听说有几匹还没往柜台上摆。”

  下午两点多,秋萍去了谢家。

  晚秋已经等着了,先拉着她问了半天婚期,听说几个日子还没最后定,忍不住埋怨,

  “这点事你们也能拖。”

  “不是我拖。”

  “那就是李涯拖。”

  秋萍笑道,“他巴不得明天就定。”

  两个人正说着,谢若林从楼上下来,听见这话还顺便接了一句,

  “李涯那个人我看不像能有这个耐心。”

  晚秋转头,“布庄那边问了吗?”

  “问了,人一会儿就过来。”谢若林在沙发上坐下,抖开报纸,“我说你们挑个料子也这么费事。”

  晚秋懒得理他。

  不到三点,布庄老板果然带着伙计来了。六七匹料子一股脑儿摆上长桌,有绸料,也有两匹薄呢,颜色从浅杏到深青都有。

  老板一样一样介绍,说哪匹适合旗袍,哪匹做春装好看,又把两匹压箱底的新货特意摊到了秋萍面前。

  秋萍看了半天,却没有一匹真正喜欢的。

  一匹颜色太沉,做出来显得老气,另一匹倒是亮,却艳得扎眼。还有一匹花样还算别致,晚秋拿起来往她身前一比,看了几眼也摇头。

  “不行,这花纹太满了。”

  布庄老板忙道,“太太眼光高。这批已经是店里新到的了。”

  晚秋又翻了两匹,越看越不满意,“你们铺子里就这些?”

  “那倒不是。”老板笑道,“铺子里还有不少,这不是不知道秋小姐究竟喜欢什么,我只挑了几匹觉得合适的过来。”

  秋萍摸了摸一块浅色料子,最后还是放下,“我也说不出想要什么,就是这些都差点意思。”

  晚秋立刻道,“那别在家里瞎挑了,铺子里东西多,看见了才知道。”

  说完她回头叫谢若林,“若林。”

  谢若林从报纸后面抬起眼,“又怎么了?”

  “改天你带我们去一趟布庄。”

  “你们自己去不就行了?”

  “人是你认识的,地方也是你找的。”晚秋理直气壮,“你不带路谁带路?”

  谢若林看了一眼满桌子的布,“送家里还不够,还得去店里?”

  秋萍笑道,“谢先生帮人帮到底吧。”

  “得。”谢若林把报纸重新抖开,“哪天你们有空再说,我带你们去。”

  晚秋这才满意,让老板先把料子收起来,一匹也没留下。

  从头到尾,谢若林都没有要出门的意思。

  外套挂在衣架上,茶换过一回,报纸也从头翻到了后头。

  秋萍没有刻意往他那里看,只陪着晚秋说衣服、说布料,偶尔又说起最近街上哪家点心铺换了师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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