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多,天津站行动队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

  李涯接起来,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几句,他原本还压在文件上的手便停了下来,

  “确定是药?”

 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。

  李涯沉默片刻,“先把人和东西跟住了,别轻举妄动,看最后送到哪儿。”

  电话挂断以后,他把桌上那份记录重新翻开。

 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。

  半个多月前,天津城里就有过一批药品去向不明。李涯当时带人查了几个地方,最后什么都没拿到。

  没有证据,他便没再往下惊动人,只在几处容易经手西药和医疗器材的地方留了眼睛。

  今天终于又有了动静。

  一批磺胺、纱布和几箱外科药品上午从仓库里分批出去,单看每一笔都不多,可下午有人发现其中两批货在城西重新碰到了一处。

  李涯叫来赵振堂,

  “备车。”

  赵振堂问,“现在过去?”

  “嗯,过去看看,别靠太近。”

  李涯把烟重新搁回桌上,“告诉前面的人,没我的话,不许擅自行动。”

  与此同时,城西一条不算宽的街上,两辆装货的板车一前一后拐进巷口。

  车上东西都用粗布遮着,从外头看和平常送货没什么区别。

  周启明走在后面。

 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,深色长衫外面套了件旧大衣,帽檐压得不高不低。前面的板车到了路口,他本来还在往前走,经过一家烟铺时,却借着玻璃柜台的反光往后扫了一眼。

  后面有两个人。

  从上一条街就在。

  他脚步没变,只把手伸进口袋,像是冷得厉害,慢慢往前走。

  到了下一个路口,其中一辆板车该向北拐。

  周启明却忽然上前两步,低声道:“别走原路。”

  推车的人没有回头。

  “后面有人。”

  那人握着车把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“几个?”

  “两个,后面还有没有不知道。”

  周启明朝街口看了一眼。前面的路已经不能再走,再往前就是原先约好的交接点,一旦把人带过去,后面整条线都得出问题。

  “前面布庄认识吧?”

  “认识。”

  “进去以后从后门走,东西拆开,别再放在一辆车上。”

  那人终于转头看他。

  “那他们呢?”

  “我带走。”

  周启明说完,掀开车上的粗布,从最上面拎下一只不大的木箱。

  箱子不重,外面也没有任何标记,却是刚才几个人装货时特意最后放上去的。后面盯梢的人一路都看得见。

  推车的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“启明......”

  “别磨蹭。”

  周启明把木箱夹在臂下,转身往南走。

  两辆板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,到了布庄门口才先后拐进去,看起来就像正常送货。

  周启明却走出去二三十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这一眼像是终于发现了身后的人。

  下一刻,他抱紧木箱,拔腿便跑。

  后面两个人几乎同时追了上去。

  他们原本只是奉命盯着这批来路可疑的货,并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。一路上周启明始终跟着车走,现在偏偏在接近前方街口的时候突然拿下一只箱子逃跑,怎么看都不像巧合。

  其中一人一边追,一边朝另一人喝道,

  “抓住他!”

  至于那两辆板车,已经进了布庄。

  只要慢这几分钟,里面的货就足够从后院拆散,再由另外几个人从不同的出口带走。

  周启明要的就是这几分钟。

  他拐进旁边的胡同。

  这一带巷子多,住户和铺面挤在一起。他对附近并不陌生,一连转了两个弯,身后的脚步仍旧紧追不舍。

  到了第三个巷口,前面忽然也有人堵了过来。

  应该是接到消息以后从另一边包抄的。

  “站住!”

  周启明脚下一顿。

  来人已经扑过来抓他手里的木箱。

  周启明猛地侧身,肩膀撞过去,两个人一起撞在墙上。木箱脱手砸到地面,箱盖当场裂开,里面滚出来几卷纱布和几瓶普通药水。

  追上来的人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就这么一瞬,周启明已经把面前的人推开,转身继续往前跑。

  身后有人拔枪。

  一声枪响,子弹擦过他的左臂。

  周启明踉跄了一步,手在墙上撑了一下,随即又站稳。大衣袖口很快洇出一片暗色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
  箱子里本来就只有一小部分药。真正要转移的东西,现在应该已经从布庄后院散出去了。

  只要这些人还跟着他,前面的人就还有时间。

 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,秋萍就是这个时候从街口过来的。

  她今天本来只是替家里送一份账单给沈时宜。前些日子从春和花店订的几笔花,还有两笔钱没结清,今天顺手带过来。

  她刚拐过街角,就看见前面的人扶着墙走了两步。

  那背影有些眼熟,“周启明?”

  周启明猛地回头,看清是她以后,他脸色反而变了。

  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  秋萍已经看见了他袖子上的血。

  “你受伤了?”

  “别过来。”

  周启明往她身后看了一眼,“赶紧走。”

  秋萍也听见了远处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她没有再问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
  “花店离这儿不远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你现在还能跑多远?”

  周启明皱着眉,正想把手抽回来,秋萍已经带着他往旁边的小巷拐。

  “少说两句。”

  两个人没有走春和花店正门。

  这一带几间铺子的后院连在一起,中间只隔着矮墙和木门。沈时宜平时收花材也从后面走。秋萍来过几次,知道怎么绕。

  经过一处窄墙时,她的大衣被凸出来的一截铁丝勾了一下。

  轻轻一声。

  秋萍只顾扶着周启明,根本没注意。

  一颗深色扣子掉在墙根,滚了半圈,停在一小片积水旁。

  春和花店后门被敲响的时候,沈时宜正在整理新送来的花枝。

  她开门看见周启明,脸色瞬间变了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秋萍只说,“后面有人。”

  沈时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  “快跟我进来。”

  后仓原本就是老房子改的,最里面有一处很窄的夹间,平常外面立着木架,堆放花盆、纸箱和包花用的旧纸。地方不大,只够一个人勉强藏身,本来就是为这种突发情形留的。

  周启明进去以前低声道,“货已经走了。”

  沈时宜点了一下头,把木架重新归位。

  秋萍帮着把后门附近留下的一点血迹擦净,又脱下沾了血的大衣袖套塞进后面的废纸堆里。

  等她重新回到前店,沈时宜已经把那份账单摊在柜台上。

  外面很快乱了起来。

  有人挨家挨户进去问,街口也多了几个穿便衣的男人。

  不到一刻钟,花店门被推开。

  秋萍原本低头看着账本,听见声音抬起头。

  进来的是李涯。

  她的手指顿时收紧了一下。

  李涯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,进门以后脚步停了停。

  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  秋萍把账单往沈时宜那边推了推。

  “来送账的。”

  李涯看了一眼桌面。

  沈时宜顺势拿起来,“前些日子的花钱,谢太太那边一直没空过来。”

  李涯没说什么,他身后跟着赵振堂和另外两个人。

  沈时宜看了他们一眼,“这是怎么了?”

  “找个人。”

  李涯问秋萍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
  “刚来没多久。”

  “从哪边来的?”

  秋萍顿了一瞬,说了北边那条街。

  李涯看着她,“兴安街呢?”

  秋萍抬起眼,“没去。”

  “没去过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李涯没有继续问,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,落到她的大衣上。

  第二排的一颗扣子不见了,只剩下一截断掉的线。

  随后他转向赵振堂。

  “后面看看。”

  沈时宜侧身让开,“请便。”

  两个人去了后仓,李涯也跟了过去。

  后面就是普通花店的仓房,纸箱、花盆、木架,还有几捆没拆开的花材。赵振堂把能打开的门都看了一遍,连后院也出去转了一圈。

  “后门通哪儿?”

  沈时宜答得很平常,“后院,隔壁几家也有门,平时送货都从那里过。”

  李涯出去看了一眼,老院子确实四通八达,再往后便是另一条巷子。

  赵振堂从旁边回来,摇了摇头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李涯没有因为没搜到人便继续折腾。

  他们本来就只知道目标消失在这一片,沿街几家铺面和院子都还得查。如果认定花店不放,反而没有依据。

  他转身回到前店,秋萍还站在柜台边。

  李涯开口,“账送完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回去?”

  “等时宜把数对完。”

  李涯点头,“别太晚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李涯没再说什么,带着人出了门。

  直到那辆车从街口开走,秋萍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手,掌心已经全是汗。

  沈时宜站在柜台后,没有立刻去后仓,两个人谁都清楚,外面的人未必真的全走了。

  街对面的汽车里,赵振堂还在说话。

  “人应该没跑远,我已经让他们往后两条街继续找。”

  李涯靠在车座椅上,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,

  此时那枚深色扣子正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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