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宗年刚走出别墅,一股难以抑制的反胃感忽然席卷了他的全身。

  他不受控制地跪伏在地,捂着胃干呕,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

  胃是情绪器官,人伤心痛苦到极致,是会吐的。

  直到浑身痉挛倒瘫在地,仰望着高远的夜空,谭宗年还在回忆。

  他那么珍惜,那么真爱的女孩子,他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女孩子,他怎么舍得那样对她?

  他是疯了吗?

  全世界,谁都有可能伤害温渺。

  但那个人不可能是他啊。

  夜风幽幽地吹。

  谭宗年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

  直到一道刺眼的白光打过来,

  谭宗年皱眉,抬手挡了一下眼睛。

  他的宾利,停在了他面前。

  司机垂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看谭宗年的狼狈。

  江雪茹摇下车窗,瞪大了眼睛,十分难以置信。

  这个形容狼狈,随意躺在路边,跟乞丐一样的人是谭宗年?

  那个高高在上,西服精致没有一丝褶皱,总是下巴看人的谭宗年?

  江雪茹下意识想掏出手机拍照。

  谭宗年也有今天?

  可触及男人那双幽深的桃花眼,脊背莫名其妙发凉。

  江雪茹立刻放弃了自己的想法。

  谭宗年指向别墅,嗓音淡淡:“她在里面,谢谢。”

  江雪茹赶紧催促司机开走了。

  司机想了想,还是打了个电话给陈特助。

  尽管老板不喜欢别人管他的私人事情,但今天……太不对劲。

  他从未见过。

  不,应该说,他想都不敢想,老板会出现这种样子。

  ……

  谭宗年稍微恢复了一下心神,从地上爬起,尽管胃还是很难受,全身都痛得站不直。

  他还是走到水池边,简单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。

  男人眉眼冷冽,桃花眼淡漠,单手插兜站在路边,像一尊清贵的雕像,再也看不出一丝脆弱。

  十分钟不到,宾利就从别墅那边开了过来。

  一个转弯,白冷光打在谭宗年身上。

  男人站在路边,被月光和车灯勾勒成几道冷硬的素描线。

  宽肩,长腿,眉眼阴郁。

  司机远远看见他,刻意放慢了速度。

  谭宗年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不行。

  最后只冷淡的朝车内挥了挥手。

  江雪茹捂住温渺眼睛,“渺渺,别看他。”

  温渺已经换回了正常的衣服,挡住身上那些恐怖的痕迹,轻轻摇了摇头,“没事,雪茹,你带我去你家吗?”

  江雪茹点头:“对。”

  温渺一下抱住她:“我好累。”

  江雪茹心疼回抱着她,“没事没事,以后就住我家好不好?我照顾你。”

  温渺愣愣地,大眼睛没有聚焦。

  不知想到了什么,眼泪哗哗流。

  江雪茹看得心疼,慌张擦去她脸上的泪,“不要哭了好不好,你这样我也好难受。”

  “对不起。”温渺声音细碎,“让你为我担心了。”

 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

  江雪茹无奈,借着路灯去看温渺的脸。

  向来无忧无虑的女孩,面容罕见挂上了忧伤的表情,杏眼藏了太多江雪茹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我那么大个天真单纯的闺蜜呢!

  江雪茹福至心灵,心里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——

  她动了动嘴唇,终于没忍住,想到有司机在,发信息问温渺。

  【你,不会已经喜欢上谭宗年了吧?】

  江雪茹看谭宗年不顺眼,除了他是闺蜜的男友,占有欲强到离谱,挤压了自己和闺蜜的时间。

  最主要的是,江雪茹以为温渺不喜欢谭宗年,以为这一切都是谭宗年手段强硬,霸道求来的。

  但如果温渺是喜欢谭宗年的呢?

  江雪茹严肃盯着她。

  温渺戳着手机屏幕,慢吞吞回复:【不知道,但现在只有恐怖】

  她是真的不知道。

  在一起几个月,谭宗年对她很好。

  虽然有时候会说骚话逗她,但大多数时候都比较绅士,喜欢把她抱在膝头哄,像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。

  让温渺久违找到了家的感觉。

  谭宗年长得也很帅,古早言情小说霸总该有的配置他都有。

  身材长相拉满,风流散漫。

  每天看着他的脸都是一种享受。

  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那样一张脸,笑吟吟地看着自己,宠溺地说着情话。

  温渺挺喜欢和他待在一起,有钱有闲,伺候自己也很卖力,十分放松。

  但……谭宗年偶尔露出的占有欲太恐怖了。

  而且,她还偷偷见过谭宗年自残。

  只是因为,有一次放学她没及时回家,和顾鸣川一起去了画展。

  晚上回到家,谭宗年依旧温柔体贴地带她去吃好吃的,教她写作业,给她洗衣服,帮她收拾课本。

  可晚上温渺半夜睡不着出来上厕所,竟然看见谭宗年在自残。

  男人坐在客厅,常戴的佛珠随意放在茶几,正拿着刀割着佛珠下的腕,琉璃色眸子沾了夜色,深沉得像一抹幽魂。

  温渺吓跑了,整晚睡不着,一直做噩梦。

  第二天,谭宗年又若无其事起床,给温渺做早餐,笑吟吟强制她吃。

  还逼温渺吃很多,说什么去学校不准吃早餐了。

  岂止早餐,温渺吃得中午都没胃口了。

  后来,温渺趁谭宗年睡着,偷偷扒开佛珠,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伤痕。

  新伤旧伤交叠,十分吓人。

  原来他戴佛珠并不是清心寡欲,也不是装逼凹佛子人设。

  只是为了遮挡自残的伤痕!

  温渺感觉谭宗年迟早有一天要疯。

  可没想到这么快。

  她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啊,有自己交际圈,有自己的生活,又不是谭宗年的私人物品。

  温渺长睫垂着,一下将脸埋入手心,声音带着轻微哽咽:“讨厌死他了。”

  江雪茹感觉温渺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。

  像讨厌,又不像讨厌……

  她不懂。

  但她知道自己的闺蜜现在很伤心。

  她贴上去,“难受就抱我。”

  刚好,对面驶来一辆车,车灯扫进车内,照亮温渺脖颈,密密麻麻一片红红紫紫。

  江雪茹瞪大眼,“我靠!谭宗年吸的?”

  刚刚在别墅,她全部心神都被温渺的眼泪吸引了,根本没注意其他。

  现在才发现!

  谭宗年这个狗东西,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!

  温渺尴尬地扯了扯衣领,“雪茹,你给我找一套高领衣服吧。”

  抵达江家,是半小时后。

  江雪茹鬼鬼祟祟拉着温渺走进去。

  刚走到客厅,灯光就刷一下亮起。

  江泽言坐在客厅,穿着睡衣,俊秀眉眼一如既往温和,说话语气却冷冰冰的,像教训人,“江雪茹,你大半夜出去干嘛?”

  温渺赶紧解释:“是我出了一些麻烦,雪茹去接我。”

  江泽言瞥了温渺一眼,语气礼貌温和,和在学校里的人设一样,是个善解人意又靠谱的学生会会长。

  “这样啊,那你们早点休息。”

  他说完话,端着一杯水走了。

  江雪茹对着他背影骂了一句:“大半夜不睡觉,神经病。”

  江家家风严肃,装修也简明扼要。

  冷色调墙壁,大理石圆柱,红木家具,冷冰冰,没有一丝人味。

  就像江泽言给温渺的感觉。

  精致虚伪的优等生人偶。

  表面温和,实则空心冷漠。

  她一直不喜欢江雪茹这个继兄。

  假假的。

  江雪茹带着温渺上楼,去自己房间,找出干净睡衣和新的洗漱用品给温渺。

  又买了化瘀的药擦给温渺擦拭。

  温渺换好衣服,望着窗外发呆。

  明天,她还是去住酒店吧。

  她喜欢雪茹,但不喜欢江家。

  至于温家?

  温渺从没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。

  她睡意上来,抱着江雪茹胳膊撒娇,大眼睛一眨一眨的,“你今天可以抱着我睡吗?”

  江雪茹正在给温渺梳头发,闻言心都要融化了,立刻回抱住她,“肯定可以呀,渺渺最乖啦,不怕不怕,我保护你,我要把梦里的妖魔鬼怪都抓走。”

  她知道温渺今天被谭宗年吓到了,肯定要做噩梦。

  温渺声音软绵绵的,“你千万不能继续喜欢江泽言,他不好,我讨厌他。”

  江雪茹失笑:“肯定不会啊!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初中刚和妈妈来江家,以为江泽言真和表面一样温柔,没想到就是个没有人性的坏种。”

  她语气兴奋,“果然还是渺渺懂我,所有人都说江泽言性格好,可我就觉得他这个人非常自我顽固。”

  说着说着,江雪茹叹了一口气,“这些有钱人真奇怪。渺渺,我们毕业以后离开江城吧?”

  温渺回她:“好呀,你去哪我去哪。”

  江雪茹笑:“你是粘人精吗?”

  “对呀。”

  温渺又开始撒娇,她跟亲近的人就这样,猫儿一样得寸进尺,“那你明天一直陪我好不好,我要你给我做饭。”

  江雪茹:“可是我做饭很难吃……但你想吃的话,我可以去看教程学习,应该也不会太难吃。”

  温渺揽住江雪茹脖颈,柔软长发缠在她手臂,“雪茹宝宝我喜欢你,谢谢你陪我。”

  不管怎么样,她还有朋友啊。

  江雪茹脸红,“哎呀哎呀,我要被你掰弯了。”

  感觉到温渺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。

  江雪茹小心翼翼问:“你和谭宗年,今天分手了吗?”

  温渺点头,半张脸塞在被窝里,声音闷闷的:“嗯,我提的。”

  江雪茹想到在酒吧,谭宗年不顾任何代价,不给温渺面子,霸道又强横将人带走的那个样子。

  有些无语。

  不就骗他,去一趟酒吧而已,为什么会这么生气?

  天天去酒吧也没什么啊!

  温渺这么胆小,还当着她的面打人,觉得自己很威风吗?

  江雪茹有些心疼温渺:“你们在一起,他一直都这么强势吗?”

  温渺回忆了一下,实话实说,“也不是,大多数时候都顺着我,他今天可能发病了。”

  只要触及到自己身边有其他男人这一点。

  谭宗年就跟没有理智的疯子一样。

  江雪茹捏她的手,神情自责,“对不起,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,我原本只想让你开心一点。”

  去酒吧,谭宗年回国,强硬带走温渺,半夜让自己去接…….

  一切一切,都太出乎意料了。

  温渺疯狂摇头:“没有没有!而且,就算没有今天,他迟早也会疯的。”

  说完话,温渺睁着大眼睛望向天花板,长睫毛轻颤,眼神迷茫。

  谭宗年以前挺正常的啊。

  难道是因为自己才这么变态吗?

  那自己离开,他是不是就会恢复正常了?

  温渺想起初见那个散漫贵气,风轻云淡的男人。

  怎么就变这样了呢?

  温渺内心深处还有一抹自责。

  难道是自己太娇纵太坏了吗?

  谭宗年,我不打扰你的生活了,求求你,变正常吧……..

  不要自残,不要伤害自己,不要痛苦的爱人了。

  两个小姑娘窝在一起,又说了一些悄悄话,被窝柔软又蓬松,很快就睡着了。

  ———

  谭宗年站在路边,眺望远去的宾利很久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都鱼肚白。

  他小心翼翼打开手机,给温渺发了一条信息。

  【安全到江家了吗?】

  回复他的是红色感叹号。

  谭宗年的心,猛地从高空坠落,没有任何支点。

  温渺喜欢用的社交软件,谭宗年都注册了账号,基本都是三无小号,默认头像昵称,只关注温渺一个人,不点赞,不浏览。

  因为谭宗年太忙了,几乎没有任何娱乐,更别说上网。

  他不懂网上的梗,不听流行的歌,不清楚潮流的颜色和穿搭,不明白温渺为什么对着视频傻傻笑。

  二人平时聊天,他时常接不上温渺的话,愣愣地看着温渺哈哈大笑,被温渺笑老。

  他想更了解年轻的温渺一些。

  所以,温渺喜欢的平台,玩的游戏,看的电视,漫画,他都有了解。

  也常常在温渺放学后,陪她一起看电视,和她闲聊,了解当下年轻人的生活。

  他们一起拼过豆。

  一起打卡过咖啡厅奶茶店。

  一起挤过上万人的音乐节。

  一起去过温渺喜欢的小说作者签售会。

  一起吃过小学门口的劣质小吃。

  一起不打伞,在大雨里奔跑。

  ……

  太多太多谭宗年从未体验过的事。

  谭宗年还将温渺喜欢的小说版权全都高价买了下来,就存着,不拍成电视剧。

  因为温渺说,她讨厌自己喜欢的小说被影视化。

  他像个刚化形的莽撞小妖怪,一点一点融入温渺年轻鲜活的世界,整个人也慢慢活了过来。

  再次拥有了青春,重新成长了一遍。

  壁上的龙点了睛,单调的陶瓷上了釉。

  世界,慢慢有了色彩。

  如今,这些全部成为了扎向他的尖刀。

  因为。

  他所有和温渺互关的app,都被拉黑了。

  就连qq情侣空间,都被解绑了。

  谭宗年望着那句苍白的“你们已不是情侣”发呆。

  少女的幼稚小把戏,没想到,还挺伤人。

  ……

  谭宗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其实,他和温渺的感情,一直是温渺在主导。

  她给他一点甜头,就够他开心好几天。

  她不想理他,他也没办法。

  毕竟,温渺的世界太精彩了。

  有朋友,有闺蜜,有小说,有漫画,有学习…….

  谭宗年什么也没有。

  只有一身的病和她。

  她轻飘飘降临他世界,留他痛苦一生。

  他只能像一条等待主人喂食的狗,摇尾乞怜,渴望着温渺指缝漏下来一点点爱。

  现在,一点点也没有了。

  被他作没了,疯没了。

  他这种人,根本就不配的。

  温渺说得对。

  ……

  谭宗年像一抹幽魂,游荡到了寺庙。

  和温渺在一起后,他所有情绪和时间都被温渺占据,恨不得时时刻刻和温渺粘在一起。

  再也没时间来寺庙。

  他也是那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虚伪。

  他哪里爱礼佛?

  只不过寻求一个宁静情绪的方式而已。

  有了温渺,他眼里心里,再也装不下任何事情了。

  菩萨像依旧端静,肃穆。

  远处莲池,红叶点点。

  雕栏玉砌,应犹在。

  只是,朱颜改。

  谭宗年仰头望着高大的佛像,倏尔笑得讽刺。

  “若世有神佛,若虔诚有用,为何还有无数悲苦命运?”

  没有人回答他。

  只有簌簌而过的风声,吹动佛幡,发出清寂的声响。

  抄过的佛经佛经,见过的高僧,诘屈聱牙的佛理……一瞬间灰飞烟灭。

  谭宗年从裤兜拿出枪。

  想到温渺对枪的恐惧,他又垂下手。

  默了半晌,他走进和温渺待过的禅房,将自己曾经抄过的佛经,用蜡烛点燃,一把火全烧了。

  谭宗年慢条斯理点了一根烟。

  越来越大的火焰里,谭宗年黑衣落拓,眉眼清寂,骨节分明的指尖夹着一根烟。

  垂眸望了半晌,任由烟雾上升,没抽。

  他本来就没有很喜欢抽烟。

  但再也没人需要他戒烟了。

  这个没有温渺爱意的世界,太痛苦了。

  ……

  陈特助在佘山找了一圈,来到寺庙,看见的就是浓烟滚滚的场景。

  屋外,所有和尚聚在一起,每个人都神色焦急,往里大喊。

  谭宗年锁了门,把自己关里面。

  这是木屋,外面已经全部烧起来,大火往上翻卷,远远望去,巨大的火舌仿佛舔食着菩萨像。

  扭曲的烟波中,菩萨庄严的脸变了形,十分诡异。

  谭宗年说不定已经死在里面了。

  一向冷静自持的陈特助尖叫一声,“你们怎么不报警!”

  住持急说:“谭先生说过这里不能有外人来。”

  陈特助五官气得变形:“那快救火啊!!!”

  住持无助摆手:“可谭先生警告我们不能靠近啊!”

  陈特助要气死了,这群迂腐的秃驴!

  “快组织所有人救火!谭宗年要发火,一切责任我来扛!”

  一声令下,所有人都活动起来。

  幸好水池近,且寺庙要烧香火,常备灭火设施,很快火就灭了。

  陈特助冷着脸,抱着做白事的心闯进去,已经开始回忆谭宗年的遗嘱内容,在心里走遗嘱生效程序了。

  屋内黑漆漆一片,所有家具都成了黑灰一把,轻飘飘堆在地面,夜风一吹就散了。

  谭宗年晕倒在地上,脸也黑乎乎一片,只有眼尾到下颌,划出两道痕迹,露出冷白的肌肤。

  他肚子上掉了一块横木,衣服烫坏,皮肤卷曲,黑黄一片,像被烤焦的猪皮。

  陈特助闻到烧焦的人肉味,差点把晚饭呕出来。

  他颤抖着手,将食指放在谭宗年鼻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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