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停云不是今年的主考官,对这位新科探花并不了解,但经过今天的事,即便还未提审那个山匪,他也本能地对这个孟文轩感到不喜。

  眼前的姑娘不仅是孟文轩的未婚妻,也是对他有托举之恩的恩人。

  孟文轩却能让人在自己父亲面前如此战战兢兢,可见是家风不好。

  否则即便是无心情爱,但凡有些感恩之心和男子的担当,也不该让自己的未婚妻如此谨小慎微、如履薄冰。

  江老夫人一把年纪,也看出了些端倪,顿时说道:“你也不必拘谨,他父亲出远门办事去了,没个三五个月,可回不来!”

  她丈夫过世得早,可不是回不来嘛!

  不这么说,她可没法子再变一个老爷出来!

  楚瑶听见这话,明显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有些困惑地说道:“这京城真是天子脚下,与康乐县截然不同,连伯父来了这里,都要外出奔波了……”

  在场的人脸色一时都有些尴尬。

  江老夫人怕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,便推说道:“你受了不小的惊吓,还是要多歇息,我和——我和文轩就不在你院子里多待了。”

  江停云也如释重负,和江老夫人一起走了出去。

  两人走后,楚瑶就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姿态,等人走远了,才忽然说道:“秋萤,你过来。”

  秋萤走近了,楚瑶便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,狐疑地问道:“秋萤,你跟我说实话,刚才的人真的是孟公子吗?为何他待我比从前生疏了许多?”

  说到这,楚瑶又露出脆弱的神色,仿佛又回到了之前要寻死的状态,“而且、而且那些山贼明明一开始就要对我痛下杀手的……连伯母刚才也客气得出奇……”

  她这样子,秋萤哪里敢让她知道真相?

  慌里慌张地找了好几个理由搪塞。

  “山贼本就是谋财害命的,他们见我们远道而来,自是猜到我们备了许多盘缠的!再说您是府上未来的少夫人,若不是遇上了山匪,兴许明日就要拜堂成亲了,老夫人待您怎么还会和从前一样呢?且您如今在病中,孟公子他心疼您,不敢唐突也是有的。”

  说到最后,秋萤还信誓旦旦地反问,“奴婢就站在旁边亲眼看着,难道还能骗您不成?”

  楚瑶似乎是被说服了,低声说道:“你别怪我多疑……我如今眼睛看不见,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的……”

  “奴婢怎么会怪小姐呢?小姐,奴婢服侍您用晚膳吧!”

  秋萤心里是真的感激楚瑶。

  从前她跟在楚瑶身边,也并不觉得楚瑶待她有多好。

  但今日遇见山匪,楚瑶却一直把她护在身后。

  天底下有几个主子,会如此在意一个下人的命?

  秋萤一边想着这些,一边暗中打算,一定要替小姐哄好江老夫人,来日给小姐指一门好亲。

  而且新姑爷要比那个孟文轩英俊,还要比他官大才行!

  秋萤不知道,若是按照既定的剧情,她这个小丫鬟在郊外的时候,就已经死于山匪的刀下了。

  虽然楚瑶救她确有利用的心思,但也真真切切救下了她一条命。

  于是秋萤服侍楚瑶用了晚膳,等她睡下了,便又跑去见了江老夫人,把楚瑶之前起疑心的事说了,哭哭啼啼地求老夫人可怜可怜她家小姐,千万要隐瞒下去,不要让她家小姐做了傻事。

  “可怜见的……”江老夫人叹息了一句,转头对自己的陪嫁嬷嬷说道:“你去挑几个伶俐的丫鬟,再挑两个武婢去那院子里伺候,可看紧了,千万别让她做糊涂事!”

  嬷嬷答应了一声,赶忙安排去了。

  江家人口简单,江停云这一房只有他和小妹江静姝两个晚辈,以及江老夫人这个长辈。

  所以家里的一应事务,都是江老夫人在管着,江小妹在一旁帮忙分忧,顺便学着管家。

  只不过这两日江小妹被接去姑祖母那里,与表姐妹们小聚,暂时还回不来,所以才不知家里多了一位客人。

  现在老夫人发话了,阖府上下也都把楚瑶当成了贵客。

  而且别看老夫人急着给儿子说亲,但她家的家风其实还是挺严的,要找也是找正妻,通房、侍妾那是一概没有。

  故而府上的丫鬟也都很守规矩,除了专心办差之外,并无旁的心思。

  不过周嬷嬷挑好了人以后,天色也黑下来了。

  一群丫鬟和两个武婢去楚瑶的院子里时,也是安安静静、轻拿轻放,并未把人吵醒。

  于是到了夜里,便又闹出了一件乌龙事儿。

  半夜的时候,楚瑶忽然做了噩梦,在屋里惊叫起来。

  “别过来!别杀我……”

  “姑娘!姑娘!”

  秋萤试图叫醒楚瑶,守在偏厅的武婢听见动静,立刻走了过来。

  谁知楚瑶醒了,听见有陌生人的脚步声,顿时更加害怕了,缩在床的一角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
  “你别过来!孟郎、孟郎……你在哪?”

  楚瑶宛如惊弓之鸟,那双漂亮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,哭得梨花带雨、凄婉无助。

  “孟郎,你为何还不来救我……你们别过来!”

  一群丫鬟看她这样,既觉得可怜,又有几分无奈,只得打发其中一个,跑去前头找江停云去了。

  “江仁,你快去通报一声,就说楚小姐梦魇了!”

  江仁有些迟疑地说道:“这楚小姐梦魇了,叫醒了不就行了吗?”

  “哎呀!你这个呆子!楚小姐如今眼睛瞧不见,醒了和没醒有什么分别?”

  丫鬟说到这,又叹了口气,解释道:“说来也是赶巧了,老夫人打发我们去伺候楚小姐的时候,楚小姐已经睡下了。结果方才她做了噩梦,一醒来听见屋里有生人,可不就吓坏了!”

  江仁这才硬着头皮,把已经歇下的主子给叫醒了。

  江停云起身听他转述着楚瑶房里的闹剧,沉默了片刻,起身披上了一件外袍走了出去。

  他赶到楚瑶的房间,才走到床边叫了一声“楚姑娘”,楚瑶就立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,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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