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致的包厢内,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弥漫,将楼下的血腥气隔绝在外。

  宋老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,轻轻拂去面上的浮沫,深邃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年轻少帅身上。

  “张公子,恐怕要不了多久,那位团长连同其师长,便会亲自登门过来了。”

  宋老放下茶盏,声音不急不缓,带着饱经风霜的沉稳。

  张学宸微微偏头,清俊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
  “宋老,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套,唤我伯卿便可。”

  他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异常清淡。

  “至于他们,那就让他们在外面继续候着便是。”

  听到这话,宋老微微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的笑意。

  “好,那老朽此后便称你伯卿。”

  宋老不再多言,转头继续将目光投向楼下的戏台。

  果不其然,台上的京戏唱至半途,高亢的唱腔在戏园内回荡。

  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戏园正门阶前骤然响起,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稳稳停驻。

  车门推开,一名身着呢子军大衣的中年军官面色焦急地大步走下。

  梨园老板许绍琴见状,心中暗叹一声,只能无奈一笑,硬着头皮快步迎了上去。

  “张师长,您此番是来听戏,还是另有要事?”

  许绍琴拱了拱手,语气客套而又带着几分疏离。

  那被称为张师长的中年军官听见许绍琴开口,原本威严的脸上顿时挤出一抹愧色。

  他赶忙拱手还礼,姿态放得极低。

  “劳烦许老板入内通禀一声,张某管束部下失责,心中愧疚万分,只求能求得张少帅谅解。”

  张师长的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,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
  许绍琴轻轻摇头,眼中闪过一抹同情。

  “张师长若有心赔罪,便暂且在门外等候。”

  他侧过身,指了指被奉军精锐封锁的大门,语气平静。

  “少帅有言,这场戏曲未曾落幕之前,任何人不得入内叨扰。”

  张师长闻言,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,却终究没敢发作。

  也不怪这位平日里在淞沪呼风唤雨的师长,此刻会这般低声下气。

  如今的奉军坐拥东三省,兵强马壮,新军操练一日未曾停歇。

  此前他们更是在关外正面击溃了东瀛帝国的关东军,打得对方节节败退。

  列国列强如今争相与奉天交好,在这种滔天的势头面前,就连北洋的袁大总统,也绝对不愿轻易开罪奉军。

  换作寻常时日,以张学宸奉天少帅的身份,这位张师长又何须如此屈己伏低?

  可如今,他只能咬着牙,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。

  ……

  不知过了多久,台上的锣鼓声渐渐歇息。

  一曲终了,余音在空旷的戏园内缓缓落尽。

  整座梨园之内,满座的名流乡绅、达官显贵,此刻竟无一人敢率先起身离座。

  所有人皆是端坐在原位,屏息凝神。

  他们在静静等候着接下来的动静,场内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,压抑得让人发疯。

  戏园门外,夜风呼啸。

  那位张师长立在寒风之中,面色早已被冻得铁青难看。

  他堂堂一师之长,身居高位,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?

  今日,他竟然带着一个连的士兵,在冷风如刀的门口枯立了足足大半个时辰,受尽了冷落。

  更让他感到怒不可遏的是,那个惹是生非的麾下团长,直到此刻竟然迟迟不见人影。

  自驻地动身之前,他便已经派出了亲兵,严令那混账立刻滚过来受死。

  可时至此刻,依然是半点音讯全无。

  正当张师长焦灼万分、在原地不停踱步之际,紧闭的戏园大门终于缓缓打开。

  张师长心头一震,忽见戏园楼内的众人纷纷起立,神色恭敬。

  一道挺拔如松的年轻身躯,在数十名黑衣警卫的簇拥下,自二楼的台阶上缓步走下。

  那少年神色淡漠,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山河的上位者威严。

  看清少年身后随行的宋家父女二人,张师长心中瞬间了然。

  他哪里还能猜不出对方的身份,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浓浓的苦笑。

  这位在关外杀人如麻的活煞神,总算是出来了。

  待张学宸踏出戏台正门的一刻,张师长不敢有半点迟疑,连忙快步上前。

  他深深地弯下腰,躬身拱手,语气恭敬到了极致。

  “张公子。”

  张学宸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
 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,如刀锋般淡淡扫过张师长的脸庞。

  “张师长这是心存怨气?”

  张学宸开口,语带几分彻骨的凉意。

  “就带这点人手,也敢来拿我?”

 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,目光扫过那一连呆立在寒风中的士兵。

  “要拿我张学宸,起码也该带一营兵力,才算像样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空旷的街道上清晰回荡,带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压迫感。

  “此事动静闹得这般大,我张学宸,可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”

  一语落下,张师长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顶门。

  “张公子说笑了,我怎敢有半分拿您的心思!”

  “今日前来,全然是为了护卫公子的安危,绝无他意!”

  “今晚之事,委实是一概不知啊!”

  “都是手下那个不懂事的团长,不过是结交了个过气的清朝贝勒,便胆大妄为、肆意造次,冲撞了公子!”

  “只要公子您一句话,我这就即刻将那混账就地正法,为公子泄愤赔罪!”

  其实,在动身前来这丹桂第一台之前,张师长便已经专程请示过冯国章。

  冯国璋在电报里的原话极其直白,没有半点遮掩。

  区区一个地方团长,弃之无惜,惹出这等滔天大祸,杀之便可。

  至于什么满清遗落的贝勒,大清都亡了,哪里还值半分颜面?

  为一个过气的落魄贝勒、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团长,去开罪兵强马壮的奉军,实属天下最不划算的买卖。

  正因为有了最顶层大帅的明示兜底,这位张师长此刻才敢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。

  就在这时,远处一名传讯兵神色慌张地急步奔来,快步凑至张师长的身侧。

  “师长,出大事了!”

  传讯兵满脸惊恐,作势就要附耳低语。

  张师长面色一沉,抬手将其推开,语气显得无比坦荡。

  “无妨,张公子并非外人,有什么话直说便是!”

  传讯兵咽了口唾沫,只能硬着头皮,沉声禀报。

  “师长,金团长……跑了!”

 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,张师长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。

  “什么?这混账东西,闯下这等弥天大祸,竟然敢畏罪潜逃!”

  他声色骤厉地咆哮着,胸膛剧烈起伏,几乎要被这个愚蠢的部下气得吐血。

  一旁的张学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唇角勾起一抹清淡而玩味的笑意。

  “张师长,你麾下这团长,着实是有些不成气候。”

  张学宸双手负于身后,语气从容而淡然。

  “属下闯了祸,到头来,竟然要你这堂堂一师之长,在冷风里替他担责受过。”

  “这般祸乱军纪、毫无担当的人,留着也是个隐患,何须姑息?”

  他说得不急不缓,但每一个字,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恐怖分量。

  张师长低着头,连连称是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。

  张学宸收回目光,拍了拍衣袖,淡淡地转过身。

  “张师长,天色不早,你且带兵回去吧。”

  “此事根源本就不在你,不过是走脱了一个顽劣的属下而已,我张学宸,还并未放在心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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