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专车上下来的时候,我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
  我家侧门口,路灯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
  深灰色的外套,身形修长,背靠着铁艺栅栏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
  周景初。

  我说什么来着?我就说这人不对劲。

  从认识他到现在,他总是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。

  在体能考试现场,在国金宣传现场,现在是家门口。

  这人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?

  他看到我下了车,直起身来,笑了一下

  我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着。

  这才看清他脸上的伤。

  左边颧骨的位置贴着一块创可贴,白色的,在路灯下格外显眼。

  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,从手腕一直缠到手掌根部,白纱布底下隐约能看到一点暗色的药水痕迹。

  我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“刚回到沪江,想看看你。”

  “你脸怎么回事?还有手。”

  我盯着那块创可贴。“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笑了笑。

  “没事,一点小伤,碰了一下。”

  小伤?

  你这绷带绑得跟粽子似的,你跟我说小伤?

  你当我瞎啊?

  但我没追问,追问显得太关心,关心显得太暧昧,暧昧不是我想要的东西。

  “你怎么样?”他问。

  “还可以吧,该吃吃该喝喝,挺好的。”我耸了耸肩。

  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
  你放心什么?你放心我吃好喝好还是放心我没被人骗?

  你这种语气跟父母问话时候说的一模一样你知道吗?

  沉默了几秒。

 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,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吹得沙沙响。

 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  我觉得这时候自己还是闭嘴为好。

  说多了怕他误会,说少了显得冷淡。

  这种分寸感太难拿捏了。

 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离我近了一些。

  “我就是想看看你。”他说。

  我看着他,没有动。

  你看吧,你看吧,看完就走。

  你别再往前了,再往前我就得后退了,后退显得我怂,不后退显得我默许,这都什么事啊。

 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。

  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读得懂,但我不想去读。

  有些东西一旦读懂了,就得回应,而我回应不了。

  “你看完了吧?”我说。

  他没回答。

  然后他伸出手,一把把我搂进了怀里。

  卧槽!我就知道。

  我就知道要出事。

  这些人为什么怎么每次都这样?不打招呼不铺垫不上诉不申诉直接执行?

 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  他的手臂环着我的后背,力道很紧,几乎是把整个人摁进了他怀里。

  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,呼吸打在我耳侧的皮肤上,温热的气息让我的耳朵有点痒。

  我说过多少次了,我不想被男人抱。

  我不想被任何人抱,尤其不想被对我有想法的男人抱。

  这跟对方是谁没关系,这跟我自己灵魂深处的原则有关系。

  可这些人怎么就是不懂呢?

  “小岚,我真的很想你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  我抬起手,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  “我知道,我知道,你先放开我行不行?抱得太紧了,我快窒息了。”我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小孩。

  他没有放开。

  这是选择性耳聋吗?还是说我的表达能力有问题?我说的是中文吧?难道我发音不标准?

  终于他松开了环着我的手臂,但没等我反应过来,他的双手已经捧住了我的脸。

  我有点懵。

  这又是要干嘛?脸有什么好捧的?你以为是拍偶像剧啊?谁家好人动不动就捧人脸?

 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,用力。

  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
  就两个字,想命令。

  我的手停住了。

  我为什么要停?我也不知道。

 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认真了,认真到让我本能地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。

  也可能是我觉得自己掰不过他,与其挣扎着狼狈,不如看他到底想干嘛。

  这不是妥协,这是战略性的观望。

  对,就是这样。

  然后他低头,忽然吻住了我。

 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,从头皮麻到脚底。

  不是,大哥,我们不是这个关系啊。

  我刚才说“我知道我知道”是客气,是敷衍,是社交辞令,不是许可,不是默许,更不是鼓励。

  你怎么就亲上了呢?你有没有想过后果?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?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可能永远见不到我?

  我现在什么都想不了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我想推开他,两只手抵在他的胸口,用力往后推。

  推不动。

  他的力道比我想象中大得多。

  整个人像一堵墙,纹丝不动。

  这个吻跟赵世诚那种带着试探的轻触完全不一样,霸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  他的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,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急迫。

  我不行的,我真的不行,我喘不上气了。

  你知不知道你亲的是谁?你亲的是一个里面装着男人灵魂的人。

  你要是知道了你会不会当场吐出来?

  除非你是榕城来的特殊的人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放开了我。

  我大口喘着气,用手背使劲抹了一下嘴巴,瞪着他。

  “周景初,你有病啊?你踏马......”

  话没说完,他开口了。

  “小岚,我明天就去掸北了。”

  我张了张嘴,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。

  掸北?

  掸北是什么地方?军阀割据,武装林立,各派势力交错,连当地政府都控制不住。

  跨境犯罪、电信诈骗、人口贩卖,全在那一片扎了根。

  他明天就去掸北。

  你刚才亲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。

  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掸北?你什么意思?你亲完我就跑?你这是告白还是遗言?

  你让我骂你也不是,不骂你也不是。

  我这嘴张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我看着他,创可贴底下的颧骨,绷带底下的手腕,还有那双在路灯下亮亮的眼睛。

  叹了口气。

  “那你注意安全。”

  他笑了一下。

  “我还能亲你吗?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那抱一下?”

  “也不行。”

  “那......”

  “周景初,很晚了,我要进屋了。”我指了指侧门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那你快走吧。”

  “我看你进屋再走。”

  这人真的有病。

  你知不知道你站在我家门口,大半夜的,脸上贴个创可贴手上绑个绷带,站在这跟我说“我看你进屋再走”的时候,有多像那种八点档电视剧里要出远门之前跟女主告别的男主角?

 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这种场面?我受不了这种场面。

  我转过身,掏出钥匙,打开了侧门。

  刚要迈进去,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他还站在原地。

  双手垂在身侧,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又柔和。

 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这个方向,没有移开过。

  我看什么看?我回头干什么?我直接进去不就完了吗?我为什么要回头?

  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自己。

  “要不……你进来坐坐?我给你泡点咖啡,怪冷的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跑出来,比大脑还快。

  我说什么了?我刚才说什么了?谁在说话?谁在用我的嘴说话?

  李岚你疯了吗?大半夜的让一个刚亲过你的男人进你家?你的原则呢?你的底线呢?

  周景初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  “好。”

  他快步走过来,跟着我进了院子。

  侧门在他身后合拢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。

  他进来了,他真的进来了。

  我让他进来的。

  我刚才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?还是被他亲傻了我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?

  他跟着我穿过院子,走过枇杷树底下。

  我推开屋门,暖黄色的灯光从屋里涌出来,洒在门廊的地砖上。

  他走进来的时候,我的后悔已经排山倒海了。

  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?我为什么要心软?这人要去掸北就去掸北,跟我有什么关系?

  他是治安员,出任务是他的工作。

  我操什么心?我有什么立场操心?我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在想什么?

  我关上门说:“你先坐会儿吧,我给你泡个咖啡.”

  “好。”周景初大言不惭的坐下了。

  我摇了摇头,然后走进厨房,拉开橱柜,翻出那包没怎么用过的咖啡豆。

  磨豆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,我靠在水池边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  真闹心。

  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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