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时渡目光落在泛黄的羊皮卷上。

  手指顺着墨线勾勒的黄河走势,从青海星宿海一路往东滑。

  滑过兰州、银川、河套。

  折向南,过壶口。

  再转东,经三门峡、小浪底、花园口,直达渤海入海口。

  三十六个朱砂红点,散落在五千四百多公里的河道上。

  陈时渡收回手。

  “七日后,壬辰日。”

  陈时渡开口,嗓音平淡,不带丝毫起伏。

  “我要定河神。”

  一阵穿堂风从破窗户纸的洞里吹进来。

  茶室里死寂了整整五秒。

  赵元朴手里那个缺口的茶杯一歪,茶水直接洒在手上。

  大长老吴明山的手伸进口袋,死死攥住那瓶降压药。

  年轻的张小满张大嘴巴,下巴差点砸在脚背上。

  定河神?

  代天封神!

  这四个字,在道门典籍里,是属于传说中的神话。

  只有受了天庭符箓、执掌三界法印的祖天师,才敢开口说出这四个字。

  现在,这位年轻的第十八代天师,坐在他们这间墙皮脱落、连电费都交不起的破茶室里,喝着三十块钱一斤的碎茶叶,轻描淡写地说,他要定河神。

  赵元朴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
  “天……天师。”

  赵元朴声音发涩,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。

  “这河神……是管哪一段?”

  “整条黄河。”

  茶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抽气声。

  吴明山直接拔开药瓶塞子,往嘴里倒了两粒药片,干咽下去。

  陈时渡手指在羊皮卷上敲了两下。

  “黄河水脉牵扯极大,定神之日,水脉必有震荡。”

  陈时渡目光扫过众人。

  “需要三十六个脉点,同时开坛做法,以道门正统科仪,镇压水眼,稳住地气。”

  赵元朴懂了。

  天师深夜造访,要看脉点图,是为了布阵。

  黄河五千四百公里,三十六个关键节点,缺一不可。

  只要有一个点镇不住,水脉反噬,沿岸生灵涂炭。

  赵元朴猛地站起身。

  动作太大,带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
  随后双手抱拳,对着陈时渡深深一揖,腰弯到了极点。

  “壶口这一段水脉!”

  赵元朴声音嘶哑,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
  “清河观接了!”

  吴明山、刘守真、孙怀德三个老道士齐齐起身,动作整齐划一。

  “清河观接了!”

  张小满慢了半拍,赶紧跟着站起来大喊:“接了!”

  赵元朴直起身,眼眶通红。

  “天师放心。”

  赵元朴咬着牙,脸上的皱纹绷紧。

  “清河观虽然穷,虽然落魄,但祖师爷传下来的阵法没丢,七日后就算拼了我们这五个人的老命,把骨头填进黄河里,也绝不让壶口水脉乱一分!”

  穷归穷,骨气在。

  道门正统的担当,在这一刻压过了柴米油盐的窘迫。

  陈时渡看着眼前这五个道士。

  目光从他们陈旧的道袍、缝补过的袖口,移到他们坚定的脸上。

  陈时渡点头。

  “有劳。”

  赵元朴松了一口气,能为天师办事,能参与定河神这种万古未有的大事,清河观祖坟冒青烟了。

  但他随即想到了什么,眉头猛地皱紧。

  “天师。”

  赵元朴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
  “壶口这段,我们清河观拼死能守住,但……其他三十五个脉点呢?”

  陈时渡看着他。

  “说下去。”

  赵元朴指着羊皮卷上的朱砂点,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

  “三十六个脉点,贯穿黄河全线,要同时开坛做法,意味着每个节点至少需要一位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坐镇主阵,辅以三名弟子护法。”

  赵元朴抬起头,面露难色。

  “天师,如果是三百年前,道门昌盛,这不算难事,发一道天师令,沿途道观自然响应。”

  “但现在……”

  赵元朴苦笑一声。

  “道门凋零啊。”

  他指着地图上游的位置。

  “青海、甘肃一带,地广人稀,原本就没有几个正统道门,宁夏的贺兰派,早在三十年前就断了传承,现在道观被改成了旅游景点,里面全是卖高香的假道士。”

  手指继续往下滑。

  “中游,华山派封山十年,不见外客,中条山的纯阳宫,现在只剩下三个老弱病残,连法事都做不动了,终南山倒是有人,但离黄河脉点太远,七天时间,根本来不及调度。”

  赵元朴最后指向下游。

  “至于下游的齐鲁大地,那边的门派早就商业化了,让他们下山开坛镇水脉?不给个几百万出场费,他们连门都不出。”

  赵元朴收回手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三十六个脉点,七天时间。”

  赵元朴摇头。

  “黄河附近的道教门派,凑不出这么多人手,就算勉强凑出来,修为不够,也镇不住阵眼。”

 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  吴明山和刘守真对视一眼,皆是面色凝重。

  赵元朴说的是实情。

  末法时代,灵气稀薄,修道艰难。

  像清河观这样还能守住本心、留有传承的门派,已经是凤毛麟角。

  大部分门派要么断代,要么沦为敛财的工具。

  三十六个脉点,同时开坛。

  这需要一支庞大、精锐、绝对服从的修士大军。

  道门现在,拿不出这支军队。

  陈时渡没有说话。

  他坐在缺口的椅子上,右手搭着桌面,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泛黄的羊皮卷。

  “笃。”

  “笃。”

  敲击声在茶室里回荡。

  陈时渡微微皱眉。

  这确实是个问题。

  他可以一指散五雷,可以只身入星宿海取大禹九鼎,可以代天敕封河神。

  但他不会分身术。

  黄河五千四百公里,他一个人镇不住三十六个点。

  水脉一旦暴动,沿岸几百万人的命,他赌不起。

  七天时间。

  去龙虎山借人?

  来不及。

  去太清宫调兵?

  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
  “天师?”

  赵元朴见陈时渡久久不语,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  “要不,我现在就打电话联系几个相熟的道友?能凑几个是几个……”

  “不必。”

  陈时渡抬起头。

  眉头舒展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。

  道门人不够。

  这世上,又不是只有道门有人。

  “没那么多道门。”

  陈时渡站起身,将羊皮卷卷起,握在手中。

  “那就联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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