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阙谣 第二十七章:朝堂·孤鸣

小说:凤阙谣 作者:怡曦辰 更新时间:2026-09-04 03:15:23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京城的春,来得总比北疆早些。

  未央宫的御花园里,几株早梅已谢,取而代之的是含苞待放的桃李。然而,这满园春色却掩不住朝堂之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。

  今日是春祭大典后的首次大朝会。

  依照祖制,春祭乃国之大事,祭天之后,皇帝需亲临太和殿,接受百官朝贺,以示皇恩浩荡,四海升平。

  然而,当司礼监总管高声唱喝“皇上驾到”时,太和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,走出来的,却只有身着繁复衮服、年仅七岁的小皇帝,萧元。

  小皇帝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御道之上。那顶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压得他脖颈有些僵硬,每走一步,冕冠上的珠帘便随之晃动,遮住了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惶恐的脸。

  以往这种场合,垂帘听政的太后温姚即便不坐于龙椅之侧,也会坐在后方的暖阁中,透过珠帘注视全场。

  可今日,龙椅旁的凤座空空如也。

  暖阁的珠帘低垂,里面死寂一片,仿佛根本无人。

  百官面面相觑,原本准备好的山呼万岁,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迟疑。

  “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
  礼部尚书率先反应过来,跪倒在地。紧接着,满朝文武稀稀拉拉地跪了一片。只是这声音,比起往日,少了几分底气,多了几分探究。

  小皇帝萧元爬上那高高的龙椅,双脚悬空,够不到地。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座,小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,指节泛白。

  “众……众爱卿平身。”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,带着一丝颤抖。

  温姚在做什么?

 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。

  暖阁内,温姚屏退了所有宫人,只留了一个贴身的老嬷嬷守在门口。她并未坐在软榻上,而是站在那道珠帘之后,透过缝隙,冷冷地审视着下方的每一个人。

  她手里捏着周成昨日连夜送回的密报。

  密报上只有八个字:*北疆安稳,萧珩恭顺。*

  字迹工整,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几分北疆苦寒之地的萧索。

  若是旁人看了,或许会觉得这是好消息。但温姚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
  太稳了。

  萧珩那样的人,手握重兵,又刚骗走了她五十万两白银和十万件棉衣,怎么可能如此“恭顺”?周成是她的死士,绝不会背叛,那么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周成看到的“安稳”,是萧珩想让他看到的。

  萧珩在演戏。

  他在等。等一个契机,或者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。

  而这个阴谋,一定离不开京城。

  “哀家倒要看看,这满朝文武,有几颗心是向着萧家的。”温姚心中冷笑,目光如刀,刮过下方的每一个大臣。

  朝会进行得沉闷至极。

  户部尚书奏报了春耕事宜,兵部尚书汇报了京畿防务,一切如常,却又处处透着诡异。因为所有人都发现,太后的缺席,似乎是一种无声的警告,又或是一次残酷的筛选。

  终于,到了“赐宴”环节。

  按照惯例,大朝会后,皇帝会在偏殿赐宴群臣。但这通常只是走个过场,由礼部主持,皇帝露个面即可。

  然而今日,司礼监却传出口谕:*太后凤体违和,今日春宴,由皇上独自赐酒。*

  这句话一出,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。

  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独自赐酒?这不仅是把小皇帝架在火上烤,更是太后在公然表示——哀家不管了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

  这是一种极端的试探。

  如果百官真的围着皇帝转,对太后不闻不问,那便是太后失势的前兆;如果百官只顾着巴结太后留下的旧部,而对小皇帝敷衍了事,那便是太后在清洗异己的信号。

  而在这两者之间,还藏着第三类人——那些早已暗中投靠北疆,等着萧珩回京的人。

  宴开三巡,酒过五味。

  小皇帝萧元端着酒杯,步履蹒跚地走下丹陛,想要给几位顾命大臣敬酒。

  “太傅大人,朕……朕敬您。”萧元走到首辅大臣王敦面前,双手举杯。

  王敦是两朝元老,也是温姚一手提拔上来的。此刻,他看着面前这个怯生生的孩子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  他站起身,却没有接酒,而是躬身道:“皇上年幼,酒伤龙体,老臣不敢受。这杯酒,老臣替皇上饮了,愿皇上万岁金安。”

  说罢,他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
  看似恭敬,实则疏离。

  萧元的手僵在半空,小脸涨得通红,眼中蓄满了泪水,却不敢掉下来。

  温姚在帘后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王敦是老狐狸,他在避嫌,不想在这个时候站队。

  然而,就在萧元尴尬之际,兵部侍郎李严却突然站了起来。

  李严官居三品,并非核心权贵,平日里沉默寡言。此刻,他却快步走上前,竟是大步流星,径直挡在了王敦和小皇帝之间。

  “王阁老乃是国之栋梁,怎可让皇上受此冷落?”李严声音洪亮,震得大殿嗡嗡作响。

  他转过身,对着小皇帝重重一拜,双手高举过头顶:“臣李严,恭请皇上圣安!北疆将士浴血奋战,全赖皇上洪福齐天。臣虽不才,愿代北疆三十万将士,敬皇上一杯!”

  说罢,他竟是不顾礼制,从袖中掏出一个随身的小酒壶,倒满一杯,双手呈给萧元,然后自己又倒了一杯,仰头饮尽。

  “好!”

  一声喝彩突兀地响起。

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说话的竟是平日里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御史中丞。紧接着,又有几个中下层官员纷纷起身,附和着李严,向小皇帝敬酒。

  “皇上万岁!”

  “北疆必胜!”

  原本死气沉沉的宴席,瞬间变得热闹起来。但这热闹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方向——这些官员,似乎并不在乎太后的脸色,他们眼中只有那个孤立无援的小皇帝,以及……那个远在北疆的名字。

  帘后,温姚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。

  李严。

  兵部侍郎,掌管京畿防务的调令文书。

  还有那个御史中丞,还有那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官员。

  他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甚至从未与萧珩有过书信往来。可在这太后故意缺席、皇帝孤立无援的时刻,他们却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毫不犹豫地围了上来。

  他们在向谁示好?

  是在向皇帝吗?不。

  七岁的皇帝做不了主。他们是在向那个能保护皇帝、也能废掉太后的人示好。

  他们在向萧珩投诚。

  温姚的手指深深嵌入了掌心,指甲刺破皮肤,渗出丝丝血迹。

  她原本以为萧珩的内应会藏在文官集团的高层,或者藏在禁军统领之中。却没想到,他竟然将棋子埋得这么深,这么散,甚至……这么“忠义”。

  借着拥戴幼帝的名义,行结党营私之实。

  这一招,太高明,也太狠毒。

  “好一个李严,好一个萧珩。”温姚低声呢喃,声音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冰碴子,“你们以为哀家看不出你们的心思?你们以为,只要抱住那个小傀儡,哀家就不敢动你们?”

  她猛地转身,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那把先帝御赐的宝剑。

  “来人!”

  门外的老太监慌忙跪入:“太后娘娘!”

  “传哀家懿旨。”温姚提着剑,一步步走出暖阁,眼中的杀意已不再掩饰,“皇上年幼,不胜酒力。今日春宴,到此为止。”

  她的声音不大,却透过内力传遍全场。

 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死寂。

  温姚走到丹陛之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正端着酒杯、一脸错愕的李严。

  “李侍郎,”温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,“你说你要代北疆将士敬酒?”

  李严心中一紧,连忙跪下:“正是!臣感念北疆将士辛苦……”

  “啪!”

  一声脆响。

  温姚手中的剑鞘重重击打在李严的肩头。李严闷哼一声,整个人扑倒在地,酒杯摔得粉碎。

  “北疆将士浴血奋战,靠的是哀家拨去的粮草,靠的是朝廷的威德!”温姚厉声道,“你一个兵部侍郎,不去核查军械,不去整顿防务,却在这里借着敬酒之名,行哗众取宠之实!你是敬皇上,还是在替萧珩收买人心?!”

  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
  李严脸色惨白,伏地不起:“太后明鉴!臣一片忠心……”

  “忠心?”温姚冷笑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小皇帝身上,“皇上还小,分不清谁是忠奸。但哀家分得清。从今日起,李严革职查办,交由大理寺严审!还有刚才附议的几人,统统拿下!”

  “太后!”御史中丞忍不住喊道,“春祭大典,不宜动刑啊!”

  “哀家说宜,就宜!”温姚猛地拔剑出鞘半寸,寒光凛冽,“谁再敢多言,与李严同罪!”

  大殿内一片死寂,无人敢再发声。

  侍卫们冲上来,将李严等人拖了下去。李严没有反抗,只是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,他回过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龙椅旁、满脸惊恐的小皇帝。

 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悲凉的决绝。

  温姚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。

  她知道,她输了这一局。

  她虽然抓了李严,却暴露了自己的底牌——她急了。

  而且,李严刚才的那一跪,那一拜,已经在百官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。那颗种子叫“拥君”,叫“北疆”。

  这颗种子,会在萧珩回京的那一天,生根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,将她的未央宫彻底绞杀。

  ……

  夜深,未央宫。

  温姚独自坐在案前,看着桌上那封来自北疆的密报。

  她拿起火折子,点燃了信纸的一角。

  火光跳跃,吞噬了“北疆安稳”四个字。

  “周成……”温姚看着化为灰烬的信纸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既然萧珩让你传假信,那哀家就让你传个够。”

  她提笔,在一张新的信纸上写了起来。

  但这封信,不是写给周成的,也不是写给萧珩的。

  信上只有四个字:*“起‘红莲’。”*

  她将信纸折叠,放入一只不起眼的黑鸽腿上的铜管中。

  “飞吧。”温姚放飞鸽子,看着它消失在夜色中,“萧珩,你织你的网,哀家便烧了你的网。这京城的天,只能有一种颜色。”

  那是血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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