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白旗,崩了。

  三千大雪龙骑从阵中碾过。

  像烧红的铁犁扎进冻硬的黑土。

  所过之处。

  只剩碎尸。

  断矛。

  泡在血泥里的甲片。

  多铎被亲兵架在马上往北逃。

  头盔早不知道掉在了哪里。

  披头散发。

  脸上糊满血污和泥浆。

  他张着嘴嘶吼,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。

  声音刚出口。

  就被溃兵的哭嚎和马蹄声碾得稀碎。

  没人听他的。

  命都快没了。

  谁还管什么贝勒爷。

  溃兵像决堤的洪水。

  一头撞进了镶蓝旗的阵地。

  镶蓝旗阵前。

  牛录额真塔哈正挥刀督战。

  刀刚砍翻一个往前跑的逃兵。

  血溅了一脸。

  他抬头。

  脸色瞬间白得像纸。

  黑压压的溃兵朝这边涌过来。

  一眼望不到头。

  “站住!再跑斩了!”

  塔哈举着刀嘶吼。

  没人理。

  溃兵像疯了一样往前撞。

  有人为了抢一匹空马。

  一刀捅进了同袍的后背。

  有人摔在地上。

  瞬间被无数只脚踩进泥里。

  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  督战队的兵被冲得东倒西歪。

  砍都砍不及。

  有个领催被溃兵挤倒。

  马蹄直接从胸口碾过去。

  当场就没了气。

  塔哈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他下意识往蒙古人的阵地瞟了一眼。

  就这一眼。

  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

  科尔沁的骑兵,在动。

  不是往前冲。

  是拨转马头。

  往北撤。

  悄无声息。

  连号角都没吹。

  阵前。

  科尔沁台吉乌克善立马原地。

  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他亲眼看着正白旗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
  亲眼看着镶蓝旗被自家溃兵冲得七零八落。

  牛录额真们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。

  又亲眼看着那片碾碎正白旗的银白铁流。

  在战场上重新整队。

  三千匹白马整齐划一地收住蹄子。

  阵型严丝合缝。

  像一整块铁板在缓缓转动方向。

  乌克善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。

  他打了半辈子仗。

  从漠北打到辽东。

  从察哈尔打到科尔沁。

  见过的骑兵比草原上的羊还多。

  蒙古铁骑。

  满洲铁骑。

  明军边骑。

  他都见过。

 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支骑兵。

  冲垮一整旗之后。

  还能保持这么严整的阵型。

  正白旗是满八旗的精锐。

  是多尔衮的亲兵底子。

  是八旗最能打的旗之一。

  连他们都扛不住。

  他手下这些蒙古骑兵。

  更扛不住。

  他是蒙古人。

  蒙古人只给强者卖命。

  大清强。

  他给大清当狗。

  大明强。

  他也给大明当过狗。

  谁的拳头硬。

  就听谁的。

  这是草原上传了几百年的道理。

  没什么丢人的。

  可眼前这支明军。

  比大清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
  三千重骑。

  统一制式的精钢甲。

  清一色的白马。

  阵型严整得像阅兵场上走出来的。

  这已经不是强不强的问题。

  是碾压。

  他不能把科尔沁部的青壮全折在这里。

  这些人是科尔沁的种子。

  死一个少一个。

  科尔沁在草原上立足。

  靠的就是这些能骑马能射箭的青壮。

  要是全折在通州城下。

  科尔沁二十年都缓不过来。

  到时候察哈尔来抢草场。

  喀尔喀来抢牛羊。

  他拿什么挡?

  乌克善拨转马头。

  压低声音对身边亲兵说了两个字。

  “撤。”

  亲兵愣了一下。

  “台吉,不等摄政王……”

  “我说撤。”

  乌克善的声音冷得像草原上的冰刀子。

  他没有回头看战场。

  也没有跟任何清军将领打招呼。

  马鞭子一扬。

  带着科尔沁部三千骑兵。

  整整齐齐脱离了阵地。

  往北撤去。

  旁边喀喇沁部的台吉看见了。

  愣了三息。

  随即猛地一拨马头。

  “撤!”

  喀喇沁部紧随其后。

  整队整队的蒙古骑兵拨马往北跑。

 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
 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跑了。

  蒙古人撤离的消息。

  像风一样刮进了镶蓝旗的阵地。

  原本还在勉强维持的阵脚。

  彻底崩了。

  连蒙古人都跑了。

  连蒙古人都跑了!

  镶蓝旗的兵将们眼睁睁看着蒙古骑兵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
  心里最后一点念想。

  也跟着断了。

  蒙古人都跑了。

  他们还在拼什么命?

  不知是谁先扔了刀。

  一个。

  两个。

  十个。

  越来越多的兵转身就跑。

  先是几个人偷偷溜。

  然后是几十人几百人跟着跑。

  最后是整队整队地溃逃。

  塔哈举着刀。

  又砍了两个逃兵。

  拦不住。

  根本拦不住。

  溃兵像潮水一样卷着他往后退。

  他眼睁睁看着镶蓝旗的大旗晃了三晃。

  轰然倒地。

  被马蹄踩进了血泥里。

  没人扶。

  没人管。

  所有人都在跑。

  溃败从正白旗蔓延到镶蓝旗。

  从镶蓝旗蔓延到蒙八旗的残余步兵。

  整个右翼清军的阵型。

  彻底崩塌了。

  战场中央。

  朱慈烺立马原地。

  身后是刚碾碎正白旗的三千大雪龙骑。

  他脸上沾着血点。

  铠甲上糊着碎肉和泥浆。

  握槊的手稳稳当当。

  呼吸平稳得像刚刚只是跑了一圈马。

  他的目光扫过右翼。

  镶蓝旗在溃。

  蒙八旗在跑。

  满地都是扔下的兵器和跪地投降的兵。

  他没动。

  追溃兵?

  没意思。

  砍再多散兵游勇。

  也伤不了八旗的根。

  这点人头。

  他看不上。

 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。

  落在了左翼。

  多尔衮的正黄旗和镶黄旗。

  还在猛攻秦兵。

  秦兵虽然反推了回去。

  但伤亡惨重。

  阵线上堆满了尸体。

  胶着的血战还在持续。

  镶黄旗的巴牙喇护军还在拼命往前撞。

  正黄旗的阿济格还在阵前嘶吼督战。

  两面金色龙旗在硝烟里若隐若现。

  朱慈烺眯了眯眼。

  现在冲过去。

  从侧翼撞穿镶黄旗。

  秦兵的压力就能瞬间解除。

  多尔衮的左翼也会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
  到时候正黄旗和镶黄旗。

  就会被秦兵和龙骑两面夹击。

  想撤都撤不了。

  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。

  先废右翼。

  再凿左翼。

  今天。

  十几万八旗。

  一个都别想走。

  他举起丈八马槊。

  槊尖直指左翼镶黄旗的方向。

  少年的声音不高。

  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龙骑阵。

  “大雪龙骑——转向。”

  “目标,镶黄旗侧翼。”

  “镶黄旗旗主的人头。”

  “孤亲自去取。”

  话音落。

  三千白马同时转向。

  楔形阵锋微微偏转。

  银白铁流从右翼战场横穿而过。

  直插左翼镶黄旗的侧肋。

  蹄声如惊雷滚动。

  震得大地都在抖。

  地面上残留的血水和泥浆被马蹄溅起。

  在半空中扬起一片血雾。

  高坡上。

  多尔衮把右翼的溃败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正白旗被碾碎了。

  多铎生死不明。

  认旗不见了。

  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后涌。

  蒙古人跑了。

  乌克善那个白眼狼。

  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带着科尔沁部跑了。

  喀喇沁部也跟着跑了。

  镶蓝旗被溃兵冲垮了。

  阿巴泰派人来报。

  说阵脚已乱。

  正在尽力收拢残兵。

  但收不住了。

  整个右翼。

  已经不存在了。

  多尔衮握着弯刀的手。

  指节咔咔作响。

  脸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  但他还没崩。

  左翼还在。

  正黄旗和镶黄旗还在死战。

  秦兵虽然反推了。

  但镶黄旗的巴牙喇护军还没退。

  阿济格在。

  拜音图在。

  满八旗最精锐的两张牌还在他手里。

  只要镶黄旗能扛住秦兵。

  他就还有机会把主力撤回永平。

  还有的打。

  然后。

  他看见了那片银白铁流。

  大雪龙骑正在转向。

  正朝着镶黄旗的侧翼碾过去。

  多尔衮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  他瞬间就懂了朱慈烺的意图。

  这小子不是来打胜仗的。

  是来全歼的。

  他不是要赢。

  是要把十几万八旗全埋在这里。

  先碾碎正白旗。

  惊走蒙古人。

  冲垮镶蓝旗。

  把右翼彻底废掉。

  然后趁左翼还在死战。

  从侧翼撞穿镶黄旗。

  把左翼也废掉。

  到时候正黄旗和镶黄旗。

  被秦兵和龙骑两面夹击。

  想撤都撤不了。

 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窜上来。

  冷汗顺着后颈流进衣领。

  凉得刺骨。

  他打了一辈子仗。

  从辽东打到关内。

  从察哈尔打到朝鲜。

  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打法。

  这不是打仗。

  是屠灭。

  朱慈烺这个疯子。

  他是真的想把大清的家底。

  全掀翻在这通州平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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