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战在即。

  通州明军帅帐。

  七镇总兵分列两侧。

  孙传庭站在最前面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。

  这一仗关乎大明国运。

  赢了,天下还是姓朱的坐。

  输了,全族都得给建奴当奴才,剃发易服,连祖宗都认不成。

  但他们是被太子逼着来的。

  姜瓖的大同兵,赵率教的宣府兵,白广恩的蓟镇兵——

  哪一个不是被太子拿刀架着脖子,逼着倾家荡产补空额,才把精锐拉到通州的?

  他们怕太子。

  怕这个十五岁就敢杀国丈、抄勋贵、斩总兵的疯批。

  但未必服。

  更未必愿意拼尽全力。

  小兵要的是银子。

  他们这些总兵,要的是前程,是能传给子孙的富贵。

  银子?

  他们守了十几年边,捞的银子够花三辈子。

  真正能让他们拼命的东西。

  以前没有。

  今天有没有,全看帐口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少年。

  朱慈烺站在巨幅舆图前。

  玄色常服,腰间佩剑垂着猩红穗子。

  背对着众人,沉默了很久。

  久到姜瓖都忍不住偷偷抬袖子擦了擦汗。

  谁都摸不准这个疯批太子今天又要发什么疯。

  然后他转过身。

 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
  忽然笑了。

  不是冷笑。

  是那种猎人看着一群即将为自己拼命的猎犬时,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张狂笑意。

  像一把出鞘的刀,亮得扎眼。

  他开口。

  声音不高。

  却像冰碴子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
  “你们心里在想什么,孤清楚。”

  “觉得孤逼你们来拼命,心里不痛快。”

  “觉得孤是暴君,是疯子。”

  “没关系。”

  “孤不在乎你们心里怎么想。”

  “孤只在乎你们今天怎么打。”

  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
  “啪”的一声。

  手掌按在身前的案几上。

  案几上的茶杯震得跳了一下。

  声音陡然拔高,像惊雷炸在帅帐里:

  “孤知道你们怕什么!”

  “怕白死!”

  “怕打完仗朝廷翻脸不认账!”

  “怕孤卸磨杀驴!”

  他抬手指向帐外。

  指向帐外黑压压的大军,指向那些铁甲森森的重甲步兵,指向那些腰杆挺得笔直的神武军新兵。

 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张狂:

  “你们看见外面的兵没有?”

  “几个月前,他们还是城墙根下的流民,饿得啃树皮,死了都没人埋。”

  “现在呢?”

  “穿着百两一套的山文甲,兜里揣着足额的饷银。”

  “战死了家里拿三百两抚恤,孩子免费上学。”

  “孤给他们的,孤说到做到。”

  “孤今天给你们的承诺,也一样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  然后一字一句,砸了下来。

 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。

  “打赢这一仗。”

  “有重大战功者——”

  “封爵。”

  帐内瞬间死静。

  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火星子声。

  封爵。

  两个字。

  像一道惊雷,劈在每个人脑子里。

  姜瓖手里的茶碗“哐当”一声晃了一下,热茶洒在手背上,烫得通红,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  脑子一片空白。

  封爵?

  明朝两百多年的规矩,非社稷军功不封爵。

  他们这些边镇总兵,顶天了混个都督同知,死后能追封个伯就烧高香了。

  活着封爵?

  还是世袭的?

 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。

  朱慈烺看着他们呆滞的脸,嘴角的笑意更狂了。

  又补了一句。

  直接把祖制踩在了脚底下。

  “世袭罔替,与国同休。”

  “祖制?”

  “祖制算个屁。”

  “太祖高皇帝当年封了一堆开国功臣。”

  “孤今天照样能封。”

  “国公,侯爷,伯爵。”

  “你们想要哪个,拿建奴的人头来换。”

  轰的一声。

  帐里所有人的血,瞬间冲到了头顶。

  世袭罔替。

  与国同休。

  那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富贵。

  是子子孙孙,世世代代的荣耀。

  只要大明不亡,他们家就是勋贵门第,就是人上人。

  守了一辈子边,打了一辈子仗。

  图什么?

  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,光宗耀祖?

 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。

  赵率教攥着刀柄的手,青筋暴起。

  指节捏得发白。

  他是正统武将出身,读了一辈子兵书,守了半辈子祖制。

  从来没想过,有人能把“祖制”两个字踩得这么碎。

  可他偏偏信。

  太子说得出,就做得到。

  吴襄全家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挂着。

  九边的空饷说清就清了。

  这个疯批太子,从来都是说到做到。

  朱慈烺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。

  声音再次砸下来。

  像狂风暴雨,砸得人站都站不稳。

  “就算没有重大战功——”

  “守住阵线,没功劳也有苦劳,孤赏十万两!”

  “守得好的,二十万两!”

  “顶住八旗主力冲锋的,五十万两!”

  “孤有的是银子。”

  “抄勋贵抄出来的几千万两,孤一分不剩,全砸在这一仗上。”

  “打赢了,银子、爵位、免死金牌。”

  “孤绝不吝啬。”

  他停了片刻。

  声音忽然沉了下来。

  带着刺骨的冷意。

  每个字都像淬了血的刀。

  “但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
  “谁要是阵前退缩。”

  “不用等建奴来砍。”

  “孤先砍了他。”

  “孤的刀,你们见过。”

  “吴襄全家三十多口,马彪的脑袋,还在城门上挂着。”

  “孤对忠臣,给足一切。”

  “对叛徒,一个不留。”

  他扫过帐内每一张脸。

  眼神里带着毁天灭地的狂劲。

  声音又陡然拔高,震得烛火晃了三晃。

  “这一仗。”

  “不是多尔衮死。”

  “就是孤亡。”

  “打赢了,封妻荫子,世代荣华,你们跟着孤,享尽这天下最顶级的富贵!”

  “打输了,孤跟你们一起,死在这片战场上,绝不后退半步!”

  “这买卖够公平吗?”

  “你们——干不干!”

  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
  姜瓖第一个“噗通”一声单膝跪地。

  铁甲砸在毡毯上,闷响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
  他声音沙哑,却咬得死紧,带着点颤音:

  “末将愿为殿下效死!”

  他守了十八年大同。

  跟蒙古打,跟流寇打,跟建奴打。

  立下的功劳够多了。

  可朝廷给过他什么?

  克扣军饷,文官掣肘,打了胜仗没赏,打了败仗就罚。

 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
  现在太子给他一个世袭爵位的机会。

  别说拼命。

  就算把这条命扔在这,值了。

  姜家往后世世代代,都是勋贵。

  值了!

  赵率教紧跟着跪下。

  铁甲砸出一声闷响。

  “末将愿随殿下决死一战!”

  “建奴的脑袋,末将替殿下砍回来!”

  白广恩跪了。

  谢志良跪了。

  王定跪了。

  高第跪了。

  七镇总兵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
  铁甲碰撞声哐哐响,震得帐里的烛火晃了三晃。

  没人再不服。

  没人再藏小心思。

  疯批太子的狠,他们见过。

  疯批太子的大方,他们今天也见了。

  跟着这样的主子。

  拼命。

  值。

  孙传庭站在一旁,看着这些骄兵悍将一个接一个跪下去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  他在潼关跟着太子打过仗。

  知道太子言出必行。

  说给你封爵,就一定给你封爵。

  说给你十万两,一两都不会少。

  大明两百多年。

  从来没有一个太子,能把这些滑不溜手的边镇总兵,收拾得这么服服帖帖。

  也从来没有一个人,敢把祖制踩得这么碎。

  偏偏所有人都信他。

  因为他说到做到。

  朱慈烺没有扶他们。

  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只说了两个字。

  “去吧。”

  暴君就该有暴君的架子。

  跪拜,是臣子该做的。

  帐帘掀开。

  七镇总兵翻身上马,奔向各自阵线。

  风灌进帐里,吹得舆图哗哗作响。

  亲兵们很快就从自家总兵嘴里,听到了太子的承诺。

  一个个攥紧了刀柄,眼神全变了。

  总兵封爵,他们这些亲兵也能跟着鸡犬升天。

  这仗打完。

  要是赢了。

  别说银子。

  连身份都不一样了。

  帅帐里。

  朱慈烺转过身,看向舆图上标着的八旗位置。

  指尖轻轻敲了敲多尔衮的位置。

 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

  多尔衮。

  你有八旗铁骑。

  孤有银子,有爵位,有敢跟你拼命的兵。

  这一仗。

  孤倒要看看,谁赢谁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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