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人头传遍九边的当夜。

  没有一个总兵睡得着觉。

  前阵子京城抄勋贵、斩御史的时候。

  这帮人还凑一块笑。

  笑京里的文武都是废物,手里没兵,被个十五岁的太子耍得团团转。

  都觉得九边握着重兵,山高皇帝远,太子再横也伸不到边塞来。

  直到马彪的人头和补空额的规矩一起砸过来。

  所有人都懵了。

  合着这疯批太子,是连九边一起掀桌子。

  三更天。

  大同总兵府的书房,烛火跳得人心烦。

  姜瓖坐在桌前。

  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,翻得页边起了毛。

  烛花爆了三回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  指尖点着数字,越算,抖得越厉害。

  招一个兵。

  安家费五两,盔甲三两,首月饷银一两。

  一个人就得八两出头。

  一万一千个空额。

  光第一笔招兵钱,就得九万两。

  “啪——!”

  他猛地扬手。

  账册狠狠砸在墙上。

  桌上的茶碗震得跳起来,哐当摔得粉碎,碎瓷片溅到靴面上。

  “九万两!”

  姜瓖红着眼珠子低吼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。

  “城西五千亩军屯,城里八家当铺、三家商号,全卖了才凑七万两!

  剩下两万两,还得拉下脸去跟边商拆借!”

  三代人在大同经营四十年。

  攒下的家底,一下掏走小半。

  他心里头的火,烧得天灵盖都疼。

  妈了个巴子的!

  崇祯在位十七年,九边空额吃了一代又一代,谁管过?

  怎么就蹦出来个十五岁的疯批?

  比他爹狠十倍都不止!

  真不怕把九边各镇逼反了?!

  管家缩在门口,腿肚子直打颤。

  犹豫半天,小声劝了句:

  “大人,城西那片是祖上传的军屯,卖了……愧对祖宗啊。”

  “愧对个屁!”

  姜瓖猛地转头瞪过去,眼神凶得像要吃人。

  “不卖,等着太子拿咱们全家充军?!

  宣府马彪的脑袋,还在传首九边呢!”

  他喘着粗气,重重坐回椅子里。

  盯着墙上掉下来的账册,看了半天。

  心里头那点阴暗心思,忍不住往上冒。

  最好宁夏、固原那些远镇子,先有人跳出来闹。

  最好闹得大点,看看这太子到底有多少兵、多少底气。

  真要是撑不住,说不定这规矩还能松一松。

  反正老子不当这个出头鸟。

  马彪那傻子就是第一个撞刀口的,九族都凑去充军了。

  傻子才拿全家的命赌。

  最后他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砸出来:

  “卖。都卖了。先招兵,把窟窿堵上。”

  “银子没了,以后还能捞。”

  “命没了,就真什么都没了。”

  天刚蒙蒙亮。

  山西总兵府的库房,就开了门。

  周遇吉背着手,站在架子前。

  亲兵正一件件往下搬古玩字画、貂皮人参。

  都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。

  宣府消息传来时。

  他心里还暗赞了一声。

  马彪那种喝兵血的杂碎,早该死了。

  太子这一手,干得不算错。

  可转头一算自己的空额。

  虽不算多,也有小两千。

  真要补齐,也得掏一万多两。

  这些压箱底的玩意儿,大半都得变卖。

  “大人,这幅也包上?”

  亲兵捧着一幅泛黄的山水卷,小声问。

  周遇吉伸手接过来。

  指尖摩挲着纸边的磨痕。

  这是他爹留下的,传了两代人。

  他沉默了半晌。

  把画卷往怀里一塞,摇了摇头:

  “这幅不卖。剩下的,都拿去当铺。”

  亲兵抱着东西出门时。

  周遇吉站在门口,望着银车远去的方向。

  忍不住低声骂了句:

  “这暴君,真是扒皮抽筋,半点活路都不给留。”

  骂完。

  他自己先愣了愣。

  脑子里忽然闪过去年宁武关的阻击战。

  前排的小兵举着刀,胳膊都在抖。

  饿的。

  军饷层层扒皮,发到手里连糠窝头都买不起,打起来连举矛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好多兵就那么软着身子,死在了流寇的刀下。

  他叹了口气,又自嘲似的补了半句:

  “不过……那些喝兵血的蛀虫,早就该清一清了。”

  以前总骂朝廷没银子,兵吃不饱,打不了仗。

  如今太子真把银子直发下去了。

  虽说自己肉疼,可兵,总算能像个兵了。

  周遇吉摸着怀里的山水卷,站了很久。

  十五岁的太子。

  手段比崇祯爷狠,眼光也比崇祯爷毒。

  在这位手底下当官,难。

  可跟着这样的主,说不定,真能打出个不一样的边庭。

 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
  骂人家是暴君,转头又觉得人家做得对。

  真是,贱得慌。

  第二天天刚亮。

  蓟镇总兵就把麾下所有参将、游击、千总,全叫到了议事厅。

  他也不废话。

  把宣府发来的塘报,往桌上狠狠一摔。

  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在震:

  “自己看!宣府马彪的脑袋传首九边了!”

  “你们谁想当第二个马彪,现在就站出来。”

  “老子亲自绑了送京城,还能换个体面。”

  满堂将领鸦雀无声。

  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,头埋得低低的。

  没人是傻子。

  以前崇祯在位,闹得再凶,也顶多是革职查问。

  现在这位太子。

  是真敢杀。

  是真敢抄家灭族。

  散了会。

  蓟镇总兵蹲在军营门口。

  看着稀稀拉拉来应募的壮丁——面黄肌瘦,站都站不稳。

  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。

  “老子守了一辈子边,没栽在建奴手里。”

  “到头来,被一个十五岁的太子逼得卖家产。”

  他心里头也骂。

  骂朱慈烺手伸得太长,骂这暴君不讲规矩。

  可骂归骂,怂是真怂。

  崇祯好糊弄,这位可糊弄不了。

  人家手里有刀,有兵,有银子。

  不听话,就是马彪的下场。

  他望着远处的京畿方向,又笑了笑,语气里全是通透:

  “不过也好。”

  “以前饷银被层层克扣,小兵吃不饱,打仗也不卖命。”

  “现在银子直接发到兵手里——”

  “以后这九边的兵,怕是只认太子,不认咱们这些总兵了。”

  他拍了拍裤子站起来。

  管他呢。

 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

  先把自家空额补上,保住脑袋保住官。

  其余的,爱咋咋地。

  跟疯批太子较劲,纯属找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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