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宣府城下。

  探马连滚带爬冲进总兵府。

  声音都劈了叉:

  “报——!钦差的押运队到了!离城不到三里!”

  赵率教带着众将急匆匆登上城楼。

  刚站稳,就看见官道尽头的烟尘里,走出一片黑压压的铁甲。

  最先露头的,是重甲步兵方阵。

  铁靴踏地。

 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同一个节拍上。

  闷响像重锤,一下下砸在人心口。

  城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。

  有个小兵手里的长矛没攥住,“哐当”砸在城砖上。

  脆响在死寂里,格外刺耳。

  铁甲从头到脚封得严严实实。

  铁面遮住整张脸,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
  整个方阵行军,听不到一句人声。

  只有铁甲摩擦的金属嗡鸣,和铁靴踏地的沉闷轰鸣。

  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,正缓缓压过来。

  方阵之后,三百辆银车绵延成线。

  车队两侧,大雪龙骑一字排开。

  人马俱甲,龙骑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
  每个骑兵身后,还跟着两匹备用战马。

  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队伍,连一声马嘶都听不到。

  只有铁蹄落地的轰鸣,震得人脚底板发麻。

  城楼上,瞬间死一般的静。

  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边军老兵。

  见过蒙古铁骑,见过建奴巴牙喇。

  此刻却全都看傻了。

  有人死死攥着垛口的砖,指节捏得发白。

  有人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

  王二挤在士兵堆里,手里的糠饼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。

  他打了五年仗。

  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。

  这哪里是兵?

  这是一堵能碾平一切的铁墙。

  别说宣府这几千人,就是周边三镇凑一块,都不够人家冲一次的。

  马彪刚才在议事厅的嚣张劲儿。

  正顺着骨头缝,一点点往外漏。

  他嘴还硬着,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飘:

  “花……花架子罢了,中看不中用。”

  旁边的千总没接话。

  手心的汗,把刀柄都泡湿了。

  赵率教的手按在城砖上。

  指节泛白,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
  他是真懂行的。

  就这军阵、这纪律、这铁甲。

  别说宣府全镇,就是九边最精锐的边军拉出来,也未必是对手。

  他心里那点侥幸,瞬间碎了一半。

  太子这不是派个钦差来走流程的。

  是带着刀来的。

  城门大开。

  赵侍郎带着随从进了城,就在城楼下先宣了第一道令。

  “监国令旨——宣府镇饷银已至!

  明日校场,按实兵逐人点验。

  饷银由监国府亲卫直发士卒,不经过总兵府!”

  “如实禀报空额,过往之事,殿下概不追究。

  敢阻挠发饷者,斩立决!”

  赵侍郎腰杆挺得笔直。

  底气足得很。

  他怕太子,但不怕这些边将。

  身后就是重甲方阵,龙骑千户手按刀柄。

  天塌下来,有太子顶着。

  话音刚落。

  马彪就按捺不住了。

  往前一步跳出来,指着赵侍郎破口大骂:

  “放屁!九边军饷由总兵府分发,这是祖制!

  你一个文官敢乱军制,就不怕激起兵变?!”

  他身后几个心腹将官跟着往前逼了一步。

  手纷纷按上了刀柄,眼神凶狠。

  他们打的主意很简单。

  先把场面闹起来,吓唬住这个文官,逼他让步。

  真闹出兵变的名头,远在京城的太子总得掂量掂量。

  赵侍郎脸色微微一白。

  还没开口,就听见“锵”的一声脆响。

  龙骑千户抬手一招。

  三十骑大雪龙骑同时出列。

  龙骑枪平举,马蹄踏得城楼台阶发颤。

  只是一个冲锋的架势,就把马彪一行人团团围在了中间。

  枪尖的寒光直逼面门,连呼吸都带着冷意。

  千户的声音像冰一样,砸在每个人耳朵里:

  “监国府令——阻发饷者,以谋逆论,斩立决。”

  “再敢多言,先斩你。”

  刀拔半截。

  寒气已经扑到了马彪脸上。

  马彪浑身一僵。

  到了嘴边的狠话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  他敢跟文官叫板,却不敢真跟这些铁甲骑兵硬刚。

  人家是真敢砍他的头。

  “住手!”

  赵率教脸色大变。

  冲上来一巴掌,狠狠扇在马彪脸上。

  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打得马彪踉跄着退了好几步。

  他连忙转身,对着赵侍郎躬身抱拳。

  语气里带着强装的镇定:

  “钦差息怒!末将约束不严,绝无阻挠之意!

  明日校场,定按实兵点验!”

  赵侍郎冷哼一声,没再多说。

  马彪捂着脸,低着头。

  眼底翻涌着羞恼和恐惧。

  可心里又存了一丝侥幸——

  好在只是不让总兵府过手,空额的事,毕竟说了过往不究。

  大不了这次少贪点,以后再慢慢找补回来。

  他还不知道。

  真正的杀招,明天校场才会落下来。

  次日,宣府校场。

  全镇守军稀稀拉拉站了好几排。

  盔甲破烂,面黄肌瘦。

  跟校场外的铁甲亲卫比起来,活像一群叫花子。

  赵侍郎拿着太子给的密册,逐一点名唱卯。

  重甲步兵捧着银锭,念到一个,就亲手把银子递到士兵手里。

  不经过任何军官的手。

  一开始,还有将官心存侥幸。

  账册早就改好了,一万五千人编得明明白白。

  就算点出空额,反正说了过往不究,能奈我何?

  可随着名字一个个念过去。

 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少。

  校场上的空当,越来越大。

  赵率教的脸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  孙安攥着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

  马彪的后背,也隐隐冒了汗。

  九千个空额,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出来。

  虽说不追究,可当着全军的面被戳穿,脸上终究不好看。

  终于。

  赵侍郎合上密册。

  抬头看向赵率教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全场:

  “赵总兵,你兵册上写一万五千人。

  本官按密册点验,实兵六千。”

  “差了,九千空额。”

  “轰”的一声。

  赵率教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
  九千!

  真的查出了九千!

  太子连密册都提前准备好了。

  根本不是临时核查,是早就把他们的底摸得一清二楚!

  他刚想开口说“下官知罪,以后定当整改”。

  赵侍郎的下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,当场劈在了所有将官头上。

  “按监国令,如实禀报,过往不究。

  这九千空额,今日暂且记在账上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目光扫过一众脸色微变的将官,语气骤然变冷:

  “下个月复查,若是填满了,以前的事一笔勾销。”

  “若是还缺人——”

  “缺多少人,各位的家眷亲族,就充军多少人。”

  话音落地。

  全场死寂。

  风卷着黄土刮过校场,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寒。

  赵率教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
  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彻底炸了。

  下个月补齐?

  九千空额!

  他脑子里飞速地盘算:

  两千亩地,三处宅院,当铺、商号……

  全卖了,能凑多少?

  够不够招九千兵,补一个月的饷?

  算来算去,算得他手脚发麻。

  不够,远远不够。

  补,倾家荡产。

  不补,全家充军。

  什么“过往不究”?

  根本就是先把实底套出来,再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吐钱!

  他身后的参将、游击、千总们,一个个腿肚子发软。

  人人名下都有几百上千的空额,吃了十几年,银子早就花出去了。

  现在要一个月内全补上,谁补得起?

  可舍不得,就是全家没命。

  有人死死攥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

  眼里闪过一丝狠厉——

  横竖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!

  马彪站在人群里。

  牙齿咬得咯咯响,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。

  近千个空额,全吐出来,他就得从富家翁变成穷光蛋,还得倒欠一屁股债。

  什么过往不究,全是骗人的!

  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逼!

  他偷偷给身边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。

 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。

  都是一样的绝望,一样的狗急跳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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