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名嗓门最洪亮的传令兵,早已分列台上台下,等着逐层传声。

  几万人的校场,光靠嗓子喊,后排根本听不见。

  朱慈烺勒住马缰,身子微微前倾。

  目光扫过全场,从两侧笔挺的三千亲卫,落到中间五万面黄肌瘦的新兵脸上。

  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
  话音刚落,前排的传令兵便齐齐挺胸,齐声复述,声音像浪一样,顺着校场往后滚,一字不差传到最后一排。

  “你们都给孤好好想想——”

  “长这么大,吃过几顿能看见米粒的饱饭?”

  “野菜啃光了啃树皮,树皮剥光了啃观音土。”

  “啃得满嘴是血,吞下去胀肚子,蹲在茅厕拉不出来,活活憋死在墙根底下。”

  “死了就扔去乱葬岗,野狗啃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
  “养不起的娃,扔在粪场边上,哭到没气,第二天就没影了。”

  “实在饿极了,易子而食,拆骨头当柴烧。”

  “这就是你们过的日子!”

  “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贱得还不如当官家里的一条狗!”

  传令兵的声音层层叠叠滚过校场,砸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
  新兵们一个个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
  这些不是传言,是他们亲身熬过来的日子。

  是刻在骨头里的疼。

  朱慈烺语气猛地一提,带着股掀翻一切的狠劲。

  “以前你们说,这就是命。”

  “命里注定当贱民,命里注定饿死冻死,命里注定世世代代踩在泥里。”

  “放屁!”

  “那是以前的大明烂透了!”

  “是当官的喝你们的血,是勋贵占你们的地,是朝廷把你们逼得人不人鬼不鬼!”

  “今天,孤告诉你们——”

  “命,改得了!”

  他马鞭一挥,直指两侧的三千亲卫。

  “往两边看!”

  “看见这三千人了吗?”

  “穿山文甲,佩钢刀,个个是百总、把总,管着几十上百号人。”

  “两个多月前,他们跟你们一模一样!”

  “一样啃糠饼,一样睡城墙根,一样烂命一条,死了都没人埋!”

  “就因为跟着孤发动清君侧,定了监国大局,立下从龙之功!”

  “才一个月!”

  “穿上了百两一套的甲,手里握了权,家里置了地。”

  “连死了的爹娘,都能风风光光下葬。”

  “没出生的娃,能免费进学堂读书。”

  “从泥里的乞丐,变成了人上人!”

  “就一个月,天翻地覆!”

  声音一浪接一浪传过去。

  新兵们的眼睛瞬间红了,呼吸一下子粗了起来。

  两个月!

  就早两个月!

  人家就从流民变成官了!

  朱慈烺马鞭一转,又指向京营的方向。

  “再看看京营的弟兄!”

  “跟着孤打了一趟潼关,就一仗!”

  “斩几颗人头,立点小功,少的拿几十两,多的上百两!”

  “回家买十几亩地,盖三间青砖房,娶个媳妇生个娃。”

  “以前穷得媒婆都不登门,现在街坊四邻谁不高看一眼?”

  “就打了一仗,阶层直接跃升!”

  “他们不是天生的官,不是天生的财主。”

  “他们就是跟你们一样的泥腿子!”

  “他们能抓住机会翻身,你们也能!”

  这话像一把火,瞬间点着了全场。

  五万新兵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
  羡慕。

  眼红。

  还有压不住的狂喜。

  赶上了!

  我们赶上了!

  这趟改命的车,我们坐上了!

  朱慈烺看着火候差不多了,声音再提,把好处砸得明明白白。

  “跟着孤干——”

  “斩一颗人头,十两银子,当场发!”

  “立一次军功,升一级官,绝不拖!”

  “打一场大胜仗,田地、宅子、媳妇、娃的学堂,孤全给你们配齐!”

  “祖祖辈辈踩在泥里,到你们这辈,就能挺直腰杆,光宗耀祖!”

  顿了顿,他语气一沉,说出所有人藏在心里的怕。

  “你们心里怕什么,孤门儿清。”

  “怕死了白死,怕杀错人背黑锅,怕打完仗文官找你们秋后算账,怕卸磨杀驴。”

  “今天孤把话钉死在这——”

  “你们是孤的兵,只管听孤的命令,只管拿刀往前冲。”

  “流寇要杀,贪官要杀,勋贵要杀,宗室文官该杀的,孤照样让你们杀!”

  “所有骂名,所有罪名,所有的脏水烂账,全算在孤朱慈烺头上!”

  “孤一个人担!”

  “天塌下来,孤顶着!”

  “孤活着一天,就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!”

  “绝不让你们卖命,还得背黑锅!”

  传令兵的声音掷地有声,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。

  新兵们的眼眶更红了。

  以前当兵,命是当官的,锅是自己的。

  现在跟着太子,好处自己拿,黑锅太子扛。

  天底下,竟有这样的好事?!

  朱慈烺话锋再转,冷意刺骨,把规矩砸死。

  “但丑话,孤也说在前头。”

  “孤的钱好拿,饭好吃,规矩也够狠。”

  “训练偷懒的,打残。”

  “临阵脱逃的,砍头。”

  “敢碰老百姓一针一线的,株连九族。”

  “孤能把你们从泥里拉上来,”

  “也能把不听话的,再踩回泥里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
  全场一静。

  没人敢怀疑这话的分量。

  太子的刀,快得很,也狠得很。

  最后,朱慈烺勒紧马缰,声音炸响全场。

  “现在,路就摆在你们眼前。”

  “是接着回去当流民,啃观音土、喂野狗,世世代代当贱民。”

  “还是跟着孤干,拿银子、置田地、娶媳妇,让全家活成人样,让子孙后代都抬得起头!”

  “机会就这一次。”

  “你们自己选!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校场静了两秒。

  最前排的瘦猴,攥着怀里的十两安家银,扯着嗓子第一个吼出来,声音哑得劈了叉。

  “愿为殿下效死!”

  紧接着是三千亲卫,吼声整齐划一,像惊雷炸响。

  “愿为殿下效死!”

  然后是五万新兵。

  像火山突然炸开,吼声冲天而起,撞在围墙上又弹回来,震得脚底下的黄土都在发颤。

  “愿为殿下效死!”

  “愿为殿下效死!”

  有人用刀柄狠狠砸着地。

  有人红着眼眶,嘶吼得嗓子都破了音。

  新兵们看着两侧笔挺的亲卫,眼里全是火。

  就晚来两个月而已。

  他们能当把总,能穿好甲,能置地娶媳妇。

  我们也行!

  这条烂命,拼了!

  招兵持续了三日。

  五万神武军的编制,尽数填满。

  三千亲卫全下放到了各营,任百总、把总,负责操练新兵。

  校场上,三千亲卫穿着崭新的山文锁子甲,站在各自方阵前面,腰杆挺得笔直。

  方阵里的新兵,练队列的时候,眼睛总忍不住往前面的把总身上瞟。

  眼里全是羡慕,全是干劲。

  才早来两个月,人家就从流民变成了官。

  我们好好干,再过俩月,也能行!

  一个年轻把总站在方阵前,看着面前面黄肌瘦却眼神发亮的新兵。

  想起当初太子第一次站在他们面前的样子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扯着嗓子吼道:

  “都听好了!太子给了咱们活路,咱们就得把命卖给太子!”

  “训练多流一滴汗,战场少流一滴血!”

  “一个月后跟京营比试,六千套甲,二十万两银子!”

  “谁给老子丢脸,老子饶不了他!”

  “赢了的,老子请他喝酒吃肉!”

  方阵里的新兵齐声应诺。

  声音洪亮,震得人耳膜发嗡。

  校场的喊杀声,从早到晚,一浪高过一浪。

 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。

  为了银子。

  为了甲胄。

  为了那能摸得着的,翻身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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