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。

  十里长亭外的官道,静得只剩风声。

  几百号文武勋贵跪了两个多时辰,膝盖陷在黄土泥里,早已麻得失去知觉。

  没人敢动。

  重甲步兵拄着陌刀立在两侧,锦衣卫来回巡视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后背。

  忽然。

  有人指尖颤了一下。

  地面在抖。

  很轻,却很清晰。

  紧接着,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一道昏黄的烟尘。

  闷雷声从远处滚来。

  越来越近。

  越来越沉。

  尘土被震得从地上跳起来,道旁的树叶簌簌往下掉。

  跪在最前排的周奎,下意识抬头往远处望了一眼。

  只一眼。

  他的呼吸瞬间顿住了。

  烟尘最前端,黑色的锋刃刺破日光。

  是大雪龙骑。

  三千铁骑排成严整的纵队,像一道浇铸而成的钢铁洪流,顺着官道缓缓碾压过来。

  战马比寻常边军马高出整整半头,马蹄有碗口大,每一步踏下,地面就是一颤。

  骑士全身裹着锁子连环甲,铁盔覆面,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。

  手中龙骑枪丈余长,枪尖在日光下闪得人眼晕。

  一人三马。

  三千骑士,九千战马。

  前不见头,后不见尾。

  蹄声如雷,甲叶摩擦的金属嗡鸣,灌满了整条官道。

  像一堵移动的铁墙,直直碾了过来。

  百官彻底看傻了。

  他们见过京营操演,见过边军回京。

  号称天下精锐的关宁铁骑,跟眼前这支比起来,活脱脱像衣衫褴褛的叫花子。

  有人腿一软,差点直接瘫在泥里。

  难怪三万兵能打崩六十万闯军。

  就这骑兵冲阵,血肉之躯谁挡得住?

  巡视的锦衣卫也看直了眼。

  握着绣春刀的手,不自觉攥紧。

  他们知道太子兵强。

  可亲眼看见这钢铁洪流从面前碾过,还是震得头皮发麻。

  下一秒,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
  这就是他们的靠山。

  这就是他们敢踹知府大门、敢拿捏勋贵的底气。

  从今往后,大明再也没人敢骑在锦衣卫头上。

  銮驾里的崇祯,脸色瞬间变了。

  他听见了蹄声。

  听见了震得銮驾木框微微发颤的轰鸣。

  他猛地掀开了车帘。

  只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黑色的骑兵洪流,正从他面前缓缓驶过。

  铁甲锃亮,枪尖如林。

  每一匹战马都神骏无比,每一个骑士都沉稳如铁。

  九千匹战马,没有一声嘶鸣。

  三千骑士,没有一句人声。

  只有整齐划一的蹄声,像重锤,一下下砸在他心口。

  崇祯的呼吸,瞬间停住了。

  他跟后金打了十几年仗。

  他见过辽东最精锐的铁骑。

 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骑军。

  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——

  这支骑兵,他之前闻所未闻!

  政变那晚,他只见过那三千重甲步兵。

  他本以为,那已经是逆子全部的底牌。

  他甚至暗自揣测,那是太祖高皇帝降下神兵,庇佑太子。

  可现在,又冒出来三千大雪龙骑?

  这逆子手里,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?

  太祖到底给了他多少好处?!

  震撼过后,是翻涌的嫉妒。

  还有刻入骨髓的不甘。

  凭什么?

  这么多神兵天将,凭什么全握在朱慈烺手里?

  要是给他,他定能收复辽东,荡平流寇。

  他会是万古流芳的中兴圣君。

  哪会像现在这样,窝在銮驾里,像个摆设一样,等着逆子凯旋。

  这逆子,除了会耍狠杀人,懂什么治国?

  简直是暴殄天物!

  他死死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

  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
  很快,骑兵的前列,行至銮驾正前方。

  朱慈烺策马走在最前,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。

  百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按祖制,太子遇皇帝銮驾,必须下马行叩拜大礼。

 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着太子翻身下马,伏地行礼。

  可下一秒。

  朱慈烺的目光,淡淡扫过銮驾。

  他微微颔首,下巴轻点了一下。

  仅此而已。

  马没停。

  人没下。

  腰没弯。

  带着三千铁骑,就这么从容不迫地从銮驾前方驶过。

  速度没减半分,连缰绳都没松一下。

  全场死一般的静。

  百官连呼吸都忘了。

  就……点个头?

  这就算见过陛下了?

  这可是皇帝銮驾!

  太子殿下这是把君臣之礼,踩在脚底下碾啊!

  銮驾里的崇祯,脸瞬间涨成猪肝色。

  又迅速褪成惨白。

  他死死盯着朱慈烺的背影,指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
  好,好得很。

  还知道点个头,算是给他留了最后一层脸面。

  可这比直接无视还伤人!

 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——

  我认你这个爹,也认你这个皇帝。

  但让我下马叩拜,你不配了。

  当众。

 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。

  他这个皇帝的尊严,就被儿子这么轻飘飘一下,碾得稀碎。

  混账!

  混账东西!

  他在胸腔里疯狂怒骂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可他终究,没敢掀帘喝止。

  骑兵过后,重甲步兵紧随其后。

  三千铁甲,从头包到脚,连脸都封在铁面里。

  铁靴踏地,整齐划一。

  三千人同时迈步,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岳。

  手里的陌刀,刀刃比人胳膊还长,冷光慑人。

  百官又是一阵心惊。

  不少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
  政变那晚的血色记忆,瞬间又涌了上来。

  崇祯却闭上了眼。

  这重甲步兵,他早就见过了。

  再看一次,只觉得更刺眼。

  像一根根针,扎得他心口发疼。

  再往后,是一万新军。

  队列齐整,扛着缴获的闯军旗帜。

  旗面皱成一团,满是血污和马蹄印。

  几千降兵垂头丧气,被押在队伍中段,手无寸铁。

  闯军的帅旗被拖在地上,沾满泥污,被马蹄反复碾过。

  几百辆战利品大车缓缓驶过,粮草、军械、火炮堆得像小山。

  囚车里,闯军高级将领蓬头垢面,镣铐拖在车板上,哐当作响。

  街边围观的百姓,彻底炸了锅。

  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,伸长了脖子看。

  有人指着囚车破口大骂。

  看见闯军帅旗被踩在脚下,不少经历过兵祸的老人,直接哭着跪倒在地。

 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扶着树干,浑浊的眼里全是泪,嘴里反复念着。

  “大明的兵……大明的兵回来了……”

  朱慈烺策马经过人群时,微微侧头。

  对着百姓,淡淡点了下头。

  神色平和,没半分架子。

  街边的欢呼声,瞬间山呼海啸般响了起来。

  “太子殿下千岁!”

  “大明万岁!”

  喊声震天,传出去老远。

  銮驾里的崇祯,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嘴唇抿得更紧了。

  大军没有停留,一路向京城而去。

  銮驾紧随其后,缓缓回城。

  百官也慌忙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跟在后面。

  膝盖跪麻了,腿软得打颤。

  心里更乱。

  大军行至午门。

  百官又在午门两侧跪好。

  崇祯的銮驾,也停在了午门一侧。

  朱慈烺策马走在骑兵前列。

  他抬眼扫了一眼午门中门。

  旁边的礼部官员刚要张嘴,想提醒太子按制走侧门。

  对上他平淡的目光,话到嘴边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脸憋得惨白,半个字不敢吐。

  下一秒。

  朱慈烺策马,径直踏入午门中门。

  那是皇帝专属的御道。

  步伐从容,神色平静。

  像走自家后院一样理所当然。

  跪在最前排的官员,集体屏住了呼吸。

  銮驾里的崇祯,也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他看着儿子的马蹄,踏上了只有皇帝能走的御道。

  嘴唇气得直哆嗦。

  混账!

  简直是无法无天!

  可他终究,还是没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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