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门缓缓打开。

  孙传庭站在门后,看着太子一步步走过来。

  他张了张嘴。

  想喊“殿下”,想报军情,想说“臣幸不辱命”。

 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  打了半辈子仗。

  跟崇祯要了十几年粮。

  他得到的,永远是催战的圣旨,是猜忌的弹劾,是诏狱的冷墙,是一句轻飘飘的“卿当为朕分忧”。

  打赢了,没赏,反倒要防着“养寇自重”的罪名。

  打输了,砍头,抄家,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。

  从来没有人先给他送粮、再给他派兵、最后亲自赶到前线兜底。

  从来没有人,把他孙传庭当人看,而不是一只用来平叛的狗。

  五十多年的人生,刀山火海闯过来,诏狱大牢熬过来。

  他以为自己早就心硬如铁了。

  可这一刻,膝盖一软。

  “噗通”一声,单膝重重砸在了地上。

  不是按礼仪跪的。

  是腿自己撑不住了,垮了。

  这双腿,在城楼上站了小半个月。

  从日出站到日落。

  撑住了饥饿,撑住了疲惫,撑住了六十万大军的围攻。

  可这一刻,撑不住了。

  “臣孙传庭……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
 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
 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,眼眶里发烫。

 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  这一跪,跪的不是君臣名分。

  是知遇之恩。

  是他等了半辈子,终于等来一个能让他放手打仗的主子。

  朱慈烺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双手托住他的胳膊。

  指尖触到的地方,铠甲又旧又硬,硌得慌。

  他看着孙传庭的脸——

  颧骨高高凸着,眼窝深得像两个坑,胡子花白打结,肩上的甲片掉了两块,用麻绳胡乱捆着。

  风尘仆仆,像一棵被风干了的老树。

  朱慈烺顿了顿,只说了四个字:

  “孙督师,辛苦了。”

  就七个字。

  轻得像一阵风。

  却撞得孙传庭胸口猛地一缩。

  刚才憋回去的热意,瞬间又涌了上来,堵得鼻子发酸。

  他想说“臣愧对殿下信任”,想说“臣差一点就守不住了”,想说“臣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”。

  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  只能重重地点头,手死死攥着太子的手臂,指节白得像雪。

  朱慈烺没抽回手。

  任由他攥着,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
  “你守住了潼关,就是首功。

  接下来的事,交给孤。”

  城墙上,老张头还直勾勾地看着城下。

  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,是昨天砍闯军时挨的一刀。

  昨天他还在想,今天大概就要战死在这了。

  死了也没人收尸,扔在城墙根喂野狗。

  现在太子来了。

  带着粮,带着银子,带着一群像杀神一样的重甲兵。

  亲自来了。

  鼻子忽然一酸。

  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下来。

  不是难过。

  是高兴。

  是委屈。

  是憋了几个月的绝望,一下子泄了闸。

  他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鼻涕蹭得满脸都是。

  弯腰捡起地上的长矛,用矛杆狠狠砸着垛口,扯着破锣嗓子喊:

  “太子殿下万岁!”

  喊着喊着,自己先笑了。

  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像个傻小子。

  喊声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。

  城墙上瞬间炸了。

  “太子殿下万岁!”

  “大明万岁!”

  喊声此起彼伏,一浪高过一浪。

  整座潼关城,都在欢呼声里发颤。

  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抛向空中,

  有人抱着战友又跳又叫,

 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东边磕头,磕完了爬起来接着喊。

  小石头站在老张头身边,喊得嗓子都劈了,眼泪流得满脸都是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
  孙传庭站在城楼下,听着头顶震天的欢呼。

  没有制止,也没有训斥。

  打了半辈子仗,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
  他也不想制止。

  这群兵,苦得太久了。

  也该,痛痛快快高兴一回了。

  朱慈烺走上城楼。

  站在垛口边,望向关外。

  李自成的连营,一直铺到天边。

  帐篷密密麻麻,从关下延伸到地平线尽头。

  六十万人的篝火虽已熄灭,余烬还冒着烟,像一片灰沉沉的云,罩在大营上空。

  旗帜乱飘,人喊马嘶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边的喧嚣。

  他看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  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:

  “六十万。挺多的。”

  旁边的副将刚要附和,就听见太子又补了一句。

  声音不大,却裹着刺骨的寒气:

  “明天,就不多了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向身后的沈炼,又扫过城下校场上的三千重甲。

  抬手,动作很轻。

  城下,三千把陌刀同时举起。

  雪亮的刀身映着晨光,冷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从城楼上望下去,像一片钢铁森林,在朝阳里缓缓苏醒。

  “孤带你们来,就一件事。”

  朱慈烺的声音顺着风飘下去,清晰地落在每一个铁甲兵耳边,

  “明天,跟着孤冲出去。

  李自成的六十万人,给孤碾成碎片。”

  三千铁甲同时顿刀。

  轰——

  一声闷响,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。

  城楼上的灰,又簌簌往下掉了一层。

  没有呐喊,没有应和。

  只有这一声刀砸大地的闷响,像惊雷,像承诺。

  千言万语,都在这一刀里。

  孙传庭站在一旁,看着太子的侧脸。

  晨光勾勒出少年还带着稚气的轮廓,可那双眼睛里的狠劲、那股睥睨天下的狂,根本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。

  他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勇猛的,见过谨慎的,见过狡猾的,见过懦弱的。

  从没见过这么狂的。

  可他偏偏信。

  信明天,李自成的六十万大军,真的会被这三千铁甲,碾得稀碎。

  夜色降临。

  潼关城楼上的火把,亮了一夜。

  校场上,三千重甲兵没有卸甲,没有休息。

 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,像三千尊铁铸的雕像。

  陌刀插在面前的泥土里,刀身映着火把的光,泛着暗红的冷光。

  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没有人动一下。

  就这么站着,站了整整一夜。

  像在积蓄力量,像在等待破晓的那一声令下。

  一万多新军和秦兵混编在一起,抓紧时间磨刀、擦甲。

  有人把刚领到的银子摸了又摸,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兜,按了又按。

  有人蹲在地上,低头给刀开刃,磨石沙沙作响,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
  有人凑在一块吹牛,说昨天砍了几个闯贼,明天要多砍几个,赚够了银子就回家买地娶媳妇。

  老张头坐在城墙根下。

  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白白净净的。

  手里攥着一块银锭,是今天补发的赏银。

  他用衣角擦了又擦,借着火光看了半天,笑得合不拢嘴。

  然后揣进怀里,重重按了两下。

  明天,他也要出城。

  不是缩在城墙上等死。

  是跟着太子,跟着那三千杀神,冲出潼关,杀进李自成的六十万大军里。

  打了二十三年仗,他从来都是守,从来都是躲,从来都是被逼着拼命。

  这是第一次,他想主动冲出去,痛痛快快杀一场。

  跟着这样的主子,死了也值。

  孙传庭站在城楼上,望着关外的闯军大营。

  那边篝火密密麻麻,吵吵嚷嚷的。

  隐约能听见刘宗敏的怒骂声,说明天要亲自带队冲城,把孙传庭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。

  孙传庭笑了笑。

  眼里带着点怜悯。

  闹吧。

  趁今晚,再闹最后一夜。

 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这些篝火,就该灭了。

  关外的帅帐里,灯火通明。

  李自成还在跟众将喝酒划拳,盘算着破城之后怎么分银子、怎么进北京坐龙椅。

  刘宗敏拍着桌子骂,说明天要第一个冲上城头,活剐了孙传庭。

  没有人知道,潼关城里多了三千尊杀神。

  没有人知道,他们眼里的三万饿兵,明天会变成咬碎他们喉咙的猛虎。

  更没有人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就是六十万闯军崩盘的开始。

  夜越来越深。

  两边的火把,隔着一道潼关城,遥遥相对。

  一边是狂妄的喧嚣。

  一边是沉默的杀机。

  所有人都在等。

  等破晓。

  等那一场,注定天翻地覆的血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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