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上,秦兵已经列好了阵。

  每个垛口后面都站着人,每座瞭望台上都架着弩机。

  他们的眼睛不再是前两天那种等死的空洞。

  是亮的。

  是热的。

  像两团烧起来的火,在眼眶里跳动。

  孙传庭站在城楼最高处。

  晨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
  他拔出佩剑,剑刃映着晨光,亮得刺眼。

  城墙上几千双眼睛,齐刷刷聚在他身上。

  他开口了。

  声音不高,却顺着风钻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。

  “弟兄们!

  我知道你们饿了很久,我知道你们受够了欠饷,

 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骂——骂朝廷,骂陛下,骂这操蛋的世道!”

  城墙上鸦雀无声。

  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攥紧了矛杆,指节发白。

  “但你们别忘了,你们是秦兵!

  是当年追着李自成跑、把流寇杀得闻风丧胆的秦兵!

  是卢象升带过的兵!是洪承畴带过的兵!

  是大明最能打的兵!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猛地提了上去,像惊雷炸在城头:

  “以前朝廷对不起你们,粮不给,饷不发,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。

  现在,太子殿下把粮送来了,把银子送来了!

  太子有令——

  守城一日,每人加发白银五两。

  斩首一级,赏银十两。

  阵亡抚恤,三百两!”

  城墙上死一般的静。

 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不敢信。

  五两一天?

  三百两抚恤?

  他们当兵十几年,欠饷欠了十几年,连一两银子都摸不着几回。

  现在一天,就能拿五两?

  三秒之后,城头炸了。

  老张头攥着矛杆,指节捏得发白。

  他当兵二十三年,欠饷欠了十八年。

  老娘病死没钱埋,儿子卖了换半袋米。

  昨天他还在啃树皮,想着哪天饿死就算了。

  今天他兜里揣着十两银子,肚子里装着三碗白米饭。

  守一天还能再拿五两。

  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两。

  打完这一个月,直接回家买地过日子,种地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。

  死了?

  死了三百两抚恤,全家能吃一辈子。

  这条烂命,这辈子都没这么值钱过。

  他擦掉眼角的湿意,猛地把长矛往地上一戳,声嘶力竭地吼:

  “老子守一天拿五两!守一个月拿一百五十两!打完就回家当地主!

  死了家里拿三百两——够全家吃一辈子!

  弟兄们!今天谁敢让闯贼爬上城头,就是砸咱们的饭碗!”

  吼声像点燃了火药桶。

  城墙上所有人同时吼了起来。

  每一声吼,都算着明明白白的银子。

  每一声吼,都压着几个月的饿、几个月的怨、几个月的绝望。

  “五两!五两!五两!”

  “秦兵!不可敌!不可敌!不可敌!”

  两种喊声混在一起,撞在山壁上,传出十几里远。

  孙传庭站在城楼上,听着这震天的吼声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
  打了半辈子仗,喊过“忠君报国”,喊过“死守城池”,从没听过这么实在的口号。

  可他比谁都清楚——

  这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。

  饿过肚子的人,最知道饱饭值钱。

  穷怕了的人,最知道银子烫手。

  城墙根下,老张头把最后一口白面馒头塞进嘴里,嚼得干干净净。

  他拍掉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,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
  旁边的年轻士兵脸色还有点发白,小声问:

  “张叔,你不怕?”

  老张头头也不回,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闯军:

  “怕什么?

  死了有三百两,活着有银子拿。怎么算都不亏。

  倒是你小子,待会儿别手软。

  砍一颗脑袋十两银子,够你娶个媳妇了。”

  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,把手里的矛攥得更紧了。

  眼里的慌,慢慢变成了亮。

  闯军先锋推着冲车、云梯、盾车,压上来了。

  刘宗敏的赤旗冲在最前面。

  几千人扛着云梯,喊着号子,像一片赤潮,朝着东门涌过来。

  盾车在前挡箭,云梯跟在后面,冲车压阵。

  推进的速度不快,却稳得很——都是打老了仗的老兵,知道怎么攻城。

  他们心里都有数,城上是三万饿兵,撑不了多久。

  城墙上的秦兵没放箭。

  他们在等。

  等闯军走进射程。

  再近一点。

  再近一点。

  孙传庭站在城楼上,右手高高举起。

  眼睛死死盯着前锋线,在心里算着距离。

  八十步。

  七十步。

  六十步。

  “放!”

  弩机齐发。

  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,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,狠狠扎进闯军队伍里。

  第一排闯军当场被钉在地上。

  箭杆穿透胸膛,尾羽还在颤,人已经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

  血顺着箭杆往下淌,洇红了脚下的黄土。

  可闯军没停。

 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体,继续往前冲。

 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,铁钩死死扣住垛口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  “倒油!”孙传庭嘶吼。

  滚油从垛口泼下去,冒着白烟。

  滚烫的油浇在云梯上,浇在士兵的脸上、手上、脖子上。

  皮肉滋滋作响,冒起白烟。

  被浇中的人惨叫着摔下去,连带着扯倒了整架云梯,几十人滚成一团,摔进城墙根的火堆里。

  火苗蹿起来,烧着了衣服,烧着了头发,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
  滚木礌石紧跟着砸下去。

  盾车被砸得粉碎,木屑横飞。

  躲在后面的士兵连人带盾,被砸成了肉饼。

  有人被砸断了腿,拖着残肢在地上爬,爬了两步,就不动了。

  可闯军太多了。

  打死一个,上来两个。

  打死两个,上来四个。

  云梯架了倒,倒了再架,像密密麻麻的蚂蚁,顺着城墙往上爬。

  有个闯军小校,咬着刀,拼死翻上了垛口。

  他浑身是血,刚翻上来就大吼一声,准备劈砍。

  可他还没站稳,迎面就撞上一个秦兵。

  那秦兵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胳膊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,可手里的刀劈下来,力气大得像头牛。

  一刀。

  劈开了他的胸膛。

  小校摔下去的时候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

  不对。

  昨天这人还靠在墙上打盹,连矛都举不动。

  今天怎么……这么疯?

  他不知道。

  昨天这人肚子里只有树皮草根。

  今天这人肚子里是三碗白米饭,兜里揣着十两银子。

  更重要的是——

  今天多守一天,就多五两。

  多砍一颗脑袋,就多十两。

  这不是打仗。

  是拿命换钱。

  划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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