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刚敲过三更。

  济南城的百姓们,大半都睡得像死猪。

  夏天夜短,白天又看了一天大军进城,乏得很,倒头就睡。

  最先听见动静的,是城东卖豆腐的老赵家。

  老赵头起来撒尿,刚拉开门栓,就听见远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。

  不是一个两个。

  是成百上千。

  马蹄声踏碎了夜的静,从南门一路滚进来,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擂鼓。

  他愣了一下,尿都忘了撒。

  "他娘的……这是哪部分的?"

  他喊了一嗓子隔壁:"他婶子!醒了没?听外头!"

  隔壁没动静。

  那婆娘睡得死,打雷都不醒。

  老赵头自己缩回头,趴在门缝上往外瞅。

  火把的光从街角拐过来,晃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  他越看心越沉。

  完了。

  这是要官兵进村啊。

  他连滚带爬回屋,把儿子从炕上踹起来:"快!把地窖里那半袋面藏好!再把你媳妇那点首饰拿出来塞炕洞里!"

  他媳妇迷迷糊糊坐起来:"咋了?"

  "咋了?官兵又来了!"老赵头压着嗓子,声音都抖,"白天刚进城,晚上就动手!这是要咱们的命啊!"

  他媳妇"嗷"一声就哭了,手忙脚乱地往炕洞里塞东西。

  隔壁几家听见这边闹腾,灯也亮了,窸窸窣窣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
  可也有那睡得死的,半天没动静。

  有个姓周的秀才,住巷子尾,听见动静还骂了一句:"大半夜的嚎丧!"翻个身接着睡。

  老赵头听见了,气得直跺脚,可也顾不上他——自个儿家都顾不过来。

  整条巷子,乱哄哄的。

  男人扛着粮袋往地窖里塞,女人把银子往炕洞里填,有那机灵的,已经舀了把锅底灰往脸上抹,抹得黑乎乎的。

  "狗太子!"

  黑暗里,不知谁低声骂了一句。

  "白天刚进城,晚上就动手!这是要逼死咱们啊!"

  "可不是嘛……"另一个声音接上来,带着哭腔,"崇祯爷加派三饷,咱们认了。这太子更狠,直接带着兵来抢!"

  "完了完了,这日子没法过了……"

  老赵头蹲在门后,攥着菜刀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 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脚步声到了他家门口——

  停了。

  老赵头屏住呼吸。

  就听见门外面,一个粗嗓门低声骂:"他娘的,这巷子太绕了,那个狗官的宅子到底在哪?"

  另一个声音说:"前面第三个门,按照地址应该是这个!"

  "哦,那走吧。"

  脚步声又响起来,从他门口过去了。

  老赵头松了口气,后背全是冷汗。

  不对啊。

  这伙兵,不是来抢老百姓的。

  他们直奔东边——那边住的全是当官的。

  他刚要琢磨过来,东边忽然传来"哐当"一声巨响。

  是踹门的声音。

  紧接着,是女人的尖叫,男人的呵斥,东西摔碎的声音,混在一起,从东边飘过来。

  老赵头趴在门缝上,眼睁睁看着一队兵往东去了。

  他愣了半天,忽然"啪"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

  "他娘的……咱们搞错了?"

  布政使张养志,这会儿正打着呼噜。

  他今年五十出头,肚子上的肉一躺下来就堆成褶,睡觉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。

  新纳的小妾缩在他旁边,才十七岁,是上个月花了五百两银子从苏州买来的。

  院门外先是传来一阵嘈杂。

  老管家披了件衣服出来,刚想问"谁啊",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
  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迈过门槛,火把举得通明。

  老管家吓得腿一软,"噗通"跪在地上,话都不会说了:"官……官爷……这是……这是……"

  "滚一边去!"

  锦衣卫一把推开他,直奔正房。

  老管家被推了个跟头,下巴磕在台阶上,磕出一个青紫的包。他也不敢叫,爬起来缩在墙角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  张养志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,迷迷糊糊骂了一句:"他娘的大半夜的,闹什么?"

  他边说边披上衣服,刚走到门口,门就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。

  两个玄武军大步进来,火把的光"唰"地照在他胖脸上。

  张养志眯着眼,愣了两秒。

  等看清那帮人的飞鱼服和绣春刀,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
  "你……你们……"

  他下意识挺了挺肚子,把那身织金睡衣扯了扯,摆出平日里布政使大人的架子:

  "知道这是谁家吗?本官乃朝廷布政使!正三品!你们深夜闯宅,想造反不成?"

  领头的锦衣卫没说话,走上前一步。

  "啪!"

  一巴掌抽在他脸上。

  这一巴掌挺狠,张养志胖脸歪到一边,半边脸瞬间就肿了。

  他"嗷"了一声,捂着脸,半天没回过神。

  那股嘴硬的劲儿,瞬间泄了一半。

  "你……你们敢打本官?"

  他声音都虚了,"我要见太子殿下!我要——"

  "啪!"

  又是一巴掌。

  这一巴掌把他后半句话抽了回去,还抽出一颗牙。

  张养志"噗通"跪在地上,嘴里咸腥腥的,一摸,一手血。

  "张养志,少他妈废话。"

  领头的锦衣卫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胖脸,语气跟拍什么物件似的。

  "你跟刘泽清勾连的那些烂事,殿下都知道了。"

  "今晚就是来拿你的。"

  张养志跪在地上,胖身子抖了一下。

  跟刘泽清勾连的烂事?

  他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
  贪墨的银子,收的贿赂,替刘泽清办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……

  全完了。

  他张了张嘴,还想喊"冤枉",可一看锦衣卫那眼神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  他胖身子往前挪了挪,双手抱住锦衣卫的腿,声音都变了调:

  "上差!上差!我冤枉啊!我那都是被刘泽清逼的!他手里有兵,我不跟着他干,他杀我啊!"

  他一边说,一边回头冲下人喊:"钥匙!床底下那几个箱子的钥匙!快拿来!"

  下人连滚带爬去开箱子。

  不一会儿,抱出来五个大箱子。

  打开盖子,白花花的银子、金元宝、珠宝首饰,在火把光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。

  张养志趴在地上,陪着笑,伸手把最上面一锭金子往前推了推:

  "上差,一点小意思,兄弟们买双鞋穿。您看……能不能通融通融……"

  他嘴上说着,手却舍不得离开那锭金子。

  手指在金子上摩挲了一下,指甲都掐进了金子里。

  心疼啊。

  这一箱子金子,他攒了好几个月。

  可心疼也没办法,命要紧。

  领头的锦衣卫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,忽然笑了。

  他没动那锭金子,而是一挥手。

  身后两个玄武军上来,一脚踹翻了箱子。

  "哗啦——"

  银子、珠宝,滚了一地。

  有个金元宝滚到张养志手边,他下意识就想去捡,手伸到一半,被锦衣卫一脚踩住了手背。

  "啊——"

  他疼得龇牙咧嘴,眼泪都出来了。

  "你他妈真把我们当要饭的了?"

  锦衣卫脚碾了碾,"这银子,回头全是抄没的东西,充作军饷。你以为还能留着贿赂爷爷?"

  "带走!"

  两个玄武军上来,把张养志从地上架起来。

  他胖身子晃了晃,肚子上的肉跟着颤,半天站稳。

  就在这时,卧房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啜泣。

  众人转头一看。

  那小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裹着被子缩在床角。

  火光下,她那张脸白得发光,眉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,眼泪挂在腮边,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的。

 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薄被,露出来的脖颈细得像一折就断。

 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玄武军小伙子,看了一眼,目光就黏住了。

  他咽了口唾沫。

  我操……

  这小娘们,真俊。

  他心里"咯噔"一下,想起出发前百户说的——抄家的女眷,没沾血的不杀,论功行赏,分到军营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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