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能奇眼看着第二阵战兵被一寸寸碾回来,后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
  “预备队!跟我冲!”

  他嘶吼着提刀拍马,带着五千亲卫狠狠撞向白杆军左翼。这五千人是他从陕西一路带出来的老底子,个个见过血、手里有人命,身上也披着半新不旧的皮甲,是他麾下最能打的悍卒。

  “嘭——”

  一声闷响像两块巨石砸在一起。

  白杆军左翼的新兵阵首当其冲,瞬间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。前排十几个新兵没反应过来,直接被撞飞出去,长矛脱手,人在空中喷着血。有个跟狗蛋一起出来的同乡,一刀劈在亲卫的甲上没砍透,被对方反手抹了脖子,血喷了狗蛋一脸。

  狗蛋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  前一刻还跟他念叨“回家娶媳妇”的同乡,就这么没了?

  “稳住!”

  王疤脸吼声炸响,带着身边几百老卒横着扑过来堵缺口。长矛齐齐戳出,冲在最前面的亲卫应声倒下,可后面的人踩着尸首还在往前涌。

  一个亲卫头目挥刀劈向王疤脸,刀挂着风砍在他胳膊上,“嚓”的一声划开甲片缝隙,鲜血瞬间涌出来。王疤脸连眉头都没皱,反手一矛捅进对方眼眶,矛尖从后脑穿出来,带着红白的浆。

  “狗日的!真当老子是泥捏的?”

  他扯下布条往胳膊上一缠,攥着长矛又冲上去。

  这一次,不是一边倒的碾杀。

  艾能奇的亲卫到底是百战悍卒,知道甲胄硬就往关节、脖子、面门这些缝隙砍。白杆兵不断有人中刀倒下,前排的老卒越打越少,新兵咬着牙往上补,脚下踩着自己人的尸首,血把靴底都泡黏了。

  半个时辰。

  五千亲卫折了三成多,尸首堆得跟人齐。

  艾能奇杀得浑身是血,抬头一看,心直接沉了下去——

  白杆兵的两翼,动了。

  左翼右翼各几千人,像两道铁钳,顺着战场两侧慢慢包过来。长矛林立,甲光晃眼,脚步齐得吓人。

  “不好!他们要包抄!”

  艾能奇心里咯噔一下,刚要下令分兵挡侧翼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。

  他猛地回头。

  中军大旗的方向,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蹿上去,一矛捅翻了旗手,一脚踹断了旗杆。

  是王疤脸。

  他带着十几个老卒,硬生生从绞杀里撕出一条口子,杀到了大旗底下。

  “咔嚓——”

 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。

  丈高的黑底大旗带着风,狠狠砸下来,砸在溃兵头上。

  时间仿佛僵了半秒。

  正在死战的亲卫们下意识停了手,看着那面倒下的大旗,脑子一片空白。

  “大旗……倒了?”

  “将军!大旗倒了!”

  军心瞬间散了。

  有人开始往后退,有人扔了刀就跑。艾能奇挥刀砍了两个逃兵,可逃兵像决堤的水,呼啦啦往两边涌,连督战队都被冲散了。

  “不准退!回来!”

  艾能奇嗓子喊得劈叉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。可没用,五千亲卫崩了,两万战兵崩了,连带着后面的流民,全炸了锅。

  白杆兵趁机往前压,长矛像割麦子似的往前推,尸首成片成片地倒。

  这一仗打下来,三千老卒折了一千多,新兵死伤两千 多。合起来 三千多人。。

  可艾能奇的五万大军,彻底垮了。

  远处高坡上,张献忠全程看着。

  从亲卫冲上去撞凹白杆兵阵线,他还往前倾了倾身子;等看到两翼包抄、大旗倒下,他手里的马鞭“啪”地被生生攥断。

  “废物!全他妈废物!”

  他一脚踹翻身边的小几,酒碗摔得粉碎,酒混着泥土溅得到处都是,吼声像打雷,“五万人!五千精锐!连他妈一天都撑不住!”

  孙可望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
  李定国皱着眉,盯着战场上的甲胄看了很久,声音压得很低:“义父,你看那甲……甲片包边、铆钉都是京营的形制。川地造不出这么规整的甲,秦良玉一个石砫土司,更不可能凑出上万套。”

  张献忠死死盯着那片银闪闪的甲光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怒火烧到极致,反而慢慢冷了下来。

  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冷,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冰碴子:

  “好……好得很。伪明太子,手都伸到老子眼皮底下了。”

  他转身往坡下走,声音冷得像刀:

  “传令,东门外的人全撤。围北门、西门,把城池给我死死圈住。”

  “秦良玉带五万人进城,就多五万张嘴。蜀王那守财奴攥着粮不肯放,用不了十天,城里自己就乱。”

  走了两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战场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
  “这笔账,老子记下了。早晚连本带利,一起算。”

  战场上,大西军潮水般往北、西两边退去,留下满地尸首和丢弃的兵器。

  秦良玉勒马站在中军旧址,看着大西军撤退的方向,眉头紧锁。

  秦翼明提着刀过来,脸上带着血,声音里压不住的振奋:“姑母!他们撤了!咱们……可以进城了?”

  “急什么。”

  秦良玉声音沙哑,眼神锐利得像鹰,“张献忠十几万大军,就这么轻易退了?你觉得他是怕了?”

  她抬手指了指北边:“派两队游骑追出去探,看他们是真撤还是假撤,两翼有没有伏兵。再看高坡上的旗号,确认张献忠的主营移没移。”

  斥候应声打马而去。

  一炷香后,两拨斥候先后回来:

  “将军!大西军主力确实撤往北、西门,沿途没有伏兵。”

  “高坡上的‘张’字大旗也走了,东门外只剩几百断后残兵,见我们就跑。”

  秦良玉沉吟片刻,才缓缓点头。

  “张献忠不是退,是围。”她看向成都城,声音沉得很,“他知道城里缺粮,故意放我们进来,耗成都的粮。等粮尽了,不用他打,城里自己就乱。”

  秦翼明脸色一变:“那我们……”

  “城还是要进。”秦良玉打断他,“不进城,城头守军撑不住。但不能全进去,也不能急着进。”

  她当即下令:

  “先派一千先锋,开城门小缝进去,接管东门瓮城、肃清残敌、控制城楼。确认安全了,再开大城门。”

  “主力分三批入城。第一批两万,跟我进城布防;第二批一万五千,守城外营寨,看护粮草辎重;剩下一万人,沿东门外围列阵警戒,防他杀回马枪。”

  军令传下去,白杆兵有条不紊地动起来。

  没有乱哄哄的抢着进城,阵型依旧严整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
  成都城头,守军早就扒着垛口看呆了。

  从看见白杆兵凿穿大阵,到大西军潮水般退走,再到白杆兵整队、派先锋、列警戒,全程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刘佳胤扶着垛口,手一直在抖。

  他打过这么多年仗,从没见过这么严整的军阵——仗打赢了不骄不躁,退敌了不追不抢,一步步稳得像山。

  这才是真正的精锐。

  “开城门!快开城门!”

  他哑着嗓子喊,身边的守军一窝蜂往城楼下跑。

  城门“嘎吱”一声,先开了一道窄缝。

  一千白杆先锋挺着长矛鱼贯而入,迅速散开控制瓮城、登上城楼、肃清门洞,动作干净利落。

  确认安全了,城门才缓缓全部打开。

  秦良玉骑在白马上,走在第一批入城队伍的最前面。

  一身银甲沾着血污,眼神依旧锐利,像出鞘的刀。

  白杆兵一队接一队,踩着血污稳稳开进城门,脚步齐整,踩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
  刘佳胤扶着城墙往下走,想去迎秦良玉,走到一半腿一软,“噗通”跪在台阶上。他用刀撑着地,想站起来,站了三次没站起来,最后干脆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无声地笑,笑得眼泪直流。

  刘之勃从城下冲上来,一把把他拉起来。两个人都是血,都是泪,对着脸看了半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秦良玉走到他面前,勒住马。

 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刘佳胤,看着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守军,看着那些哭的笑的、浑身是血的脸。

  她停了一拍。

 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
  没人看见。

  没人知道,这一瞬间,她想起了襄阳城里战死的儿子。

  然后她才开口,声音沙哑,却像铁块落地,砸得人心里踏实:

  “城,保住了。”

  刘佳胤张嘴想说什么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,只能拼命点头,点得眼泪都甩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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