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。

  泼在潼关的城墙上。

  把每一块青砖,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
  城墙上,士兵们三三两两靠在垛口上。

  像一排排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。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没有人走动。

  连呼吸,都放得很轻。

  因为呼吸也要消耗体力。

  而他们,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,可以消耗了。

 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。

  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。

  碗里是树皮和草根熬成的糊糊。

  灰褐色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
  看不见一粒米。

  他用筷子在碗里捞了半天。

  捞出几片嚼不烂的树皮。

  看了两眼。

  又放回去了。

  不是不想吃。

  是饿太久了。

  胃缩成了一团。

  连吞咽的力气,都没有了。

  他叫老张头。

  跟京营那个老张头,不是同一个人。

  但命运,差不多。

  当兵二十三年。

  万历末年入的行。

  先在辽东打建奴,广宁失守那回跟着残兵跑回山海关。

  后来调回关内打流寇,从陕西打到河南,从河南打到山西。

  打到最后,连粮都吃不上了。

 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,靠着墙坐着。

  眼睛半睁半闭。

 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层的皮。

  一说话,就扯得嘴角流血。

  “老张头……你说……朝廷还会送粮来吗?”

  老张头没回答。

  他把碗放在地上。

  抬起头,望着关外。

  关外,李自成的连营。

  在暮色中,一片一片亮起来。

  篝火。

  一堆接一堆。

  密密麻麻。

  从山脚,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

  一眼望不到头。

  六十万。

  号称百万。

  那些篝火在暮色中跳动。

  像无数只眼睛。

  盯着潼关这座孤城。

  盯着城里这群,饿得快死的兵。

  老张头忽然开口了。

  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。

  “我当了二十三年兵。

  见过的督师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  熊廷弼,传首九边。

  袁崇焕,凌迟处死。

  卢象升,战死巨鹿,尸体都没人收。

  洪承畴,松锦一战,降了。

  换到现在这位孙督师。”

  “换来换去,都一样。

  朝廷不给粮,不给饷,不给援军。

  打了胜仗,没有赏,还要被弹劾养寇自重。

  打了败仗,杀头。

  孙督师前年不就被关进大牢了吗?

  待了两年,耳朵都被折磨聋了一只。

  要不是李自成坐大,根本出不来。”

  年轻士兵沉默了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又问。

  声音更轻了,像在问自己。

  “那咱们……还守什么?”

  老张头没有回答。

  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
  他只知道,他是兵。

  兵就得守在城墙上。

  守到死。

  城楼上。

  孙传庭站在那里。

  一动不动。

  他须发白了大半。

  颧骨高高凸出来。

 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。

  眼窝发黑,像两个深洞。

  左耳听力很差,旁人说话得凑到近前才能听清。

  是当年在诏狱里落下的毛病。

  身上的铠甲,还是三年前朝廷发的那副。

  已经破旧不堪。

  肩部的铁片掉了两块,用麻绳胡乱绑着。

  甲片缝隙里,藏着黑褐色的血垢。

  洗不掉,也没时间洗。

  他站在那里。

  像一棵被风干了的老树。

  风一吹,好像就能倒下去。

  可他偏不倒。

 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。

  站了一天,又一天。

  他望着关外李自成的连营。

  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篝火。

  六十万。

  他手里能战的兵,不到三万。

  还都在饿肚子。

  每天都有逃兵。

  趁着夜色,翻墙出去投降。

  拦不住。

  昨天夜里,又跑了三十多个。

  巡夜的士兵发现了,追上去杀了几个。

  但还是跑掉了一大半。

  他没有责怪那些逃兵。

  饿着肚子打仗。

  谁也撑不住。

  换作是他,他可能也会跑。

  他转过身。

  看着身后几个副将。

  这些跟了他十年的人。

  脸上是一样的菜色。

  一样的绝望。

  一样的,眼窝深陷。

  “朝廷的粮……还来吗?”

  一个副将低声问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  孙传庭没有回答。

  他没法回答。

  从崇祯十四年起,他就一直在要粮。

  要了三年。

  写了上百道奏疏。

  派了十几拨信使。

  朝廷给了他什么?

  崇祯的催战旨意,倒是从没断过。

  一天一道。

  有时候一天两道。

  每一道都在问:

  为什么不出战?

  为什么还不灭了李自成?

  卿当为朕分忧。

  粮呢?

  饷呢?

  兵呢?

  崇祯只字不提。

  他打了胜仗,没有赏。

  反而被弹劾“养寇自重”。

  关进大牢,一关就是两年。

  耳朵都熬聋了一只。

  两年后,李自成坐大了。

  崇祯急了。

  把他从大牢里放出来。

  让他收拾烂摊子。

  不给粮。

  不给饷。

  不给兵。

  只给一句话:

  卿当为朕分忧。

  分忧。

  他拿什么分忧?

  拿这三万饿着肚子的兵?

  拿这破破烂烂的潼关城墙?

  拿他自己这条命?

  “守一天,是一天。”

  孙传庭声音沙哑。

  “朝廷不来粮,我们自己想办法。

  再撑几天。”

  他没说“援军会来”。

  他说不出口。

  因为他知道,不会来的。

  崇祯不会给他派援军。

  不会给他送粮。

  他只能靠自己。

  靠这三万饿着肚子的兵。

  靠这破破烂烂的潼关城墙。

  城墙上没人说话。

 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。

  还能撑几天?

  三天?

  五天?

  十天?

  然后呢?

  潼关破了。

  李自成百万大军东进。

  大明朝,要亡了。

  风从关外吹过来。

  带着血腥味,带着尘土味。

  吹在人脸上,像刀子割。

  孙传庭眯起眼。

  望着西边的落日。

  一点点沉下去。

  像大明朝的气数。

  一点点,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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