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国府的书房里,

  裹着檀香的烟气冻在半空,沉得压人。

  沈炼躬身站在案前,

  掌心早浸出一层冷汗。

  他跟着太子办差这几个月,

  尸山血海都蹚过——

  通州城下,太子亲提长刀,阵斩镶黄旗旗主拜音图,

  人头挑在龙骑枪上,

  十几万建奴哭爹喊娘,折损过半。

  山海关下神武炮齐发,

  两万汉八旗连人带甲炸成碎肉,

  连吴三桂的关宁军都崩了大半。

  他本以为早已把神经磨得比铁还硬,

  再没什么事能掀动心绪。

  可此刻开口,

  声线还是绷得紧紧的:

  “殿下,十几家勋贵全送了银子粮秣,

  军屯册、江南产业契书一并送到,

  说是主动充公,戴罪立功。

  周奎府送得最多,

  比英国公府还多一车,五十万两——

  那老东西是把地窖底都刨穿了,才凑出这个数!”

  朱慈烺正低头翻着江南的田亩清册,

  头都没抬。

  指尖在墨字上慢慢划过,

  沾了一点墨,随手在端砚边掭了掭,

  动作慢得慵懒。

  淡淡应了一声,

  像随口应了句路边的狗叫:

  “收着。都登记造册,入国库。”

  “倒是识相。”

  沈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

  百万两家财,

  几代人攒下的军屯田产,

  就这么跪着送上门了。

  前些年陛下为了几万两军饷,

  兵部尚书能在乾清宫跪半宿,

  哭天抢地喊国库空虚。

  可太子呢?

  屠刀刚从文官脖子上抽回来,

  血珠还在往下滴,

  这帮世袭勋爵、国丈亲眷,

  就抢着掏空家底上门磕头,

  生怕慢了一步,脑袋搬家。

  这哪里是识相。

  这是吓破了胆。

  他躬身的腰又往下压了半寸,

  声音沉得发哑:

  “殿下不动声色,便慑服满朝勋贵。属下……佩服。”

  朱慈烺闻言,忽然嗤笑一声。

  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,

  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

  像在说一群踩死都嫌脏鞋的蝼蚁。

  指尖终于从名册上抬起来,

  屈指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舆图。

  笃,笃。

  声音不重,

  却像锤子砸在沈炼心口上。

  “这帮勋贵,骨头软得很。

  刀架在脖子上,就乖了。”

  “留着他们的脑袋,还有用。”

  沈炼顿了顿,

  想起那封边关急报,

  后背又泛起一层凉意,

  连忙低声奏道,语速都快了半分:

  “殿下!还有一事!

  辽东锦衣卫最新塘报,

  建奴正集结正黄、正白两旗残部,

  三万余众往鸭绿江边靠,

  传闻不久后会开议政王会议,要对朝鲜动手!”

  “兵部剩的那几个废物慌得尿裤子,

  刚递了急报进来,

  哭着问要不要发兵救朝鲜,震慑建奴!”

  “还有暗线查实,

  朝鲜国王李倧那老东西两头下注!

  表面对咱们称臣纳贡,

  暗地里从义州往盛京运粮食、硝石、牛皮,

  还帮着刷战马,首鼠两端到了极点!”

  说完,他微微抬眼,等着太子示下。

  边情紧急,

  换作以前的朝堂,早就吵得掀翻屋顶。

  可他看着太子的侧脸,

  心跳却莫名稳了些——

  天塌下来,这人也能一刀劈碎。

  可朱慈烺眼皮都没抬一下,

  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更冷、更狠的笑。

  “救?

  他朝鲜国王自己都跪着喂建奴,

  凭什么要孤去救?”

  “多尔衮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!

  夹着尾巴躲回老林子里舔伤口!

  通州一仗,十几万大军折了一半,

  镶黄旗直接给打残了建制;

  山海关又扔了两万条命!

  他手里还能拼出多少披甲?

  就这点残兵败将,

  也值得兵部那群废物慌成这样?!”

  “他打朝鲜?

  就是狗急了跳墙,抢口吃的续命!

  他怕!

  他怕孤稳住关内,转头就北伐!

  所以先把朝鲜的粮、铁、人抢干净,

  给自己吊命!

  还开什么议政王会议,

  跳来跳去刷威望,

  怕下面的人反了他!”

  他顿了顿,

  语气里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玩味:

  “孤要是他,孤也急。

  可孤不是他。”

  “区区建州野人,

  全族几十万丁口,

  能打的兵撑死剩几万!

  我大明子民万万之众,

  粮草、铁器、战马,

  十倍百倍于他!

  孤现在不是打不过他,

  是还没轮到杀他!”

  “等孤把江南的蛀虫清干净,

  把南北的力气拧成一股,

  到时候大军压境辽东,

  连朝鲜一块碾过去!

  用不着什么奇谋巧计,

  就用大明的银子、大明的粮、大明的兵,

  正面平推!

  十个多尔衮,也挡不住这一下!”

  他指尖狠狠点在鸭绿江的位置,

  语气冷得结冰,

  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狂傲:

  “朝鲜国王愿意当狗,就让它当。

  等建奴把它咬得半死,

  自然会爬着来哭求。

  到时候,

  是让它接着当大明的狗,

  还是跟建奴一起埋了,

  孤说了算。”

  “慌什么?

  让他先跳。

  跳得越欢,死得越难看。”

  “传令下去,

  辽东各军,什么都不用做。

  看住建奴,别让它窜回关内。

  剩下的,等孤去收拾。”

  话音落的瞬间,

  沈炼后背唰地爬满冷汗,

  瞬间浸透了里衣,

  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。

  他跟了太子这么久,

  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对着三万大军的边情,

  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
  兵部那群人慌得六神无主,

  太子却只当是看场猴戏。

  这种冷静到骨子里的狠戾,

  比雷霆震怒还让人魂飞魄散。

  他猛地躬身,

  腰弯得几乎贴地,

  声音压着颤音:

  “卑、卑职遵命!这就去传令!”

  脚步声踉跄着远了,

  书房里重归死寂。

  朱慈烺站起身,

  一步步走到舆图前。

  靴底碾在青砖上,

  发出沉沉的声响。

  指尖先重重按在辽东,

  再滑过朝鲜,

  最后狠狠划过大明整个南方。

  指尖所过之处,皆是万里江山。

  他心里烧着一团火,

  面上却冷得像冰。

  重甲步骑、大雪龙骑、神武炮,

  全在手里。

  大明万万人口,

  十倍百倍于建奴的人力物力,

  真要全力碾过去,

  盛京那点城防,跟纸糊的没区别。

  现在慢一步,不是怕,

  是要先把关内的脓疮挑干净,

  把整个大明的力气拧成一股。

  等刀磨快了,再出关,

  便是摧枯拉朽。

  他眸子里冷光暴涨,

  指尖狠狠戳在盛京的位置,

  像戳进多尔衮的心脏。

  多尔衮,

  你最好趁孤南下的这点功夫,

  把能抢的都抢了,能吃的都吃了。

  等孤到辽东那天。

  你连哭的地方,都找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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