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抿着嘴,没说话。

  脸上的神色却变幻不定。

  有被儿子顶撞的憋屈。

  有皇权旁落的酸涩。

  可更多的,是一股压不住的、近乎报复的快意。

  是啊。

  从前他们跪朕,是逼朕。

  逼朕加税,逼朕杀人,逼朕下罪己诏。

  现在他们跪朕,是求朕。

  求朕救他们,求朕护着他们的富贵。

  风水轮流转。

  也该轮到他们低头了。

  “说得好听。”

  崇祯嗤了一声,语气却软了下来。

  他重新走到窗边。

  看着底下黑压压跪着的人群。

  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
  “从前他们跪着,是站在道义制高点上,逼朕听他们的。

  现在跪着,是走投无路,求朕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
  “可不是嘛。”

  王承恩连忙陪笑。

  “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。

  也就殿下的刀子,能让他们说实话、懂规矩。

  说句奴才不该说的话,您憋了十几年的气,殿下这一下,全给您出了。

  这是好事啊陛下。”

  崇祯沉默了很久。

  窗外的请愿声还在一声接一声飘进来。

  从前听着刺耳。

  现在听着,竟莫名觉得顺耳。

 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  心里那点别扭和酸涩,慢慢被快意压了下去。

  太子再横,也是他儿子。

  太子再跋扈,也是为了大明江山。

  总比这满朝蛀虫,天天拿着仁义道德祸国殃民强。

  “你出去传朕的口谕。”

  崇祯背着手,语气平淡下来。

  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
  “就说朕抱恙在身,无力处理朝政。

  太子监国以来,潼关破贼、通州退敌、收复山海关,挽社稷于危亡,功在社稷。”

  “朝中大小事务,悉听太子处分。

  凡清田、查账、整饬吏治诸事,任凭太子决断,任何人不得阻挠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眼神冷了下来,一字一句道。

  “千秋功过,朕一力承担。

  再有聚众跪门、惊扰宫闱者,以谋乱论处,交锦衣卫与太子一并处置。”

  “奴才遵旨。”

  王承恩躬身应下。

  刚要退出去,又被崇祯叫住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崇祯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黑压压跪着的人群。

  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
  “等你宣完旨,朕再说一句话。

  就让他们听听。

  也让他们知道,这紫禁城,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
  王承恩躬身退了出去。

  暖阁里又只剩崇祯一个人。

 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站了很久很久。

  皇权旁落的酸涩。

  父子争执的芥蒂。

  不是没有。

  可比起被文官拿捏十七年的憋屈。

  比起大明江山烂在这群蛀虫手里的恐惧。

  这点酸涩,算得了什么。

  骂名就骂名吧。

  昏君就昏君吧。

  至少这一次。

  不是他被逼着低头。

  是他儿子,替他把这帮人踩在了脚下。

  江山还是朱家的江山。

  只是这坐江山的法子。

  怕是要彻底变了。

  宫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  王承恩弓着腰,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。

  刹那间。

  所有的哭喊、嘶吼,齐齐停住。

  上百双眼睛,齐刷刷钉在王承恩身上。

  每个人的眼里,都迸出了光。

  来了!

  陛下终于肯回话了!

  他们赌对了!

  陛下到底是看重名声的,到底是怕担教子无方的骂名!

  首辅撑着发软的膝盖,猛地挺直了腰杆。

  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。

  成了。

  这最后一赌,成了。

  后排的年轻御史们,也纷纷松了口气。

  互相交换着眼色,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  只要陛下肯出面,太子再横,也得听父皇的话。

  他们的官位,他们的科举根基,他们的家族富贵,都保住了!

  没人说话。

 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着王承恩宣旨。

  等着那句“召太子入宫训诫、收回成命”的圣旨。

  王承恩站在台阶上,面无表情地扫了底下一圈。

  目光掠过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,没半分波澜。

  他清了清嗓子。

  尖细的嗓音顺着风飘下来,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
  “陛下口谕。”

  “朕抱恙在身,精力不济,无力处理朝政。

  太子监国以来,潼关破贼、通州退敌、收复山海关,挽社稷于危亡,功在社稷。”

  “朝中大小事务,悉听太子处分。

  凡清田、查账、整饬吏治诸事,任凭太子决断,任何人不得阻挠。”

  “千秋功过,朕一力承担。

  再有聚众跪门、惊扰宫闱者,以谋乱论处,交锦衣卫与太子一并处置。”

  话说完。

  王承恩微微躬身。

  “诸位大人,请回吧。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宫门前死一般的静。

  风卷过官袍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
  没人动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像是没听懂刚才那番话。

  陛下……说什么?

  悉听太子处分?

  千秋功过,他一力承担?

  这不是护着太子吗?

 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——

  太子做的一切,朕都认了!

  你们拿名声要挟,没用!

  “不可能!”

  一个御史猛地尖叫出声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。

  “陛下不可能这么说!一定是你假传圣旨!”

  “对!一定是你矫诏!”

  “我们要见陛下!我们要当面跟陛下说!”

  有人带头,场面瞬间炸了锅。

  哭的、喊的、嘶吼的,乱成一团。

  刚才眼里的光,全变成了惊恐和不敢置信。

  从云端跌进泥沼,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。

  “陛下!您不能这样啊!”

  户部侍郎趴在地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  “科举是国本啊!您怎么能任由太子胡来!您就不怕后世史书骂您吗!”

  “骂朕?”

  宫门里,忽然飘出一句淡淡的话。

  声音不大,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讥诮。

  是崇祯的声音。

  “朕在位十七年,挨的骂还少吗?

  多这一句,少这一句,又能如何?”

  “你们拿着史书、拿着清议,逼了朕十七年。

  从前朕叫捐饷的时候,个个哭穷,几十两银子打发朕。

  现在太子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,几千万两家底都抄出来了。”

  “现在,也该换换规矩了。”

  话音落。

  宫门“哐当”一声,重新合上。

  严丝合缝,再没半分动静。

  这一下。

  所有人都哑了。

  连哭喊声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
  是真的。

  是陛下亲口说的。

  陛下不仅不管。

  还明明白白站在了太子那边。

  连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名声武器,连史书骂名的要挟,陛下都接下了。

  彻彻底底,接下了。

  连当初捐饷糊弄的旧账,都当众掀了出来。

  首辅跪在最前面。

  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
  脸上那点喜色,早就褪得一干二净。

  只剩死灰一样的白。

  他赌上了一切。

  赌陛下怕骂名,赌陛下重祖制。

  结果,陛下连脸都掀了,直接站在了太子那边。

  输了。

  输得一干二净。

  连最后一点体面,都没剩下。

  他身子晃了晃。

  一口气没上来。

  两眼一黑,直挺挺栽倒在地。

  “首辅大人!”

  旁边的官员赶紧去扶。

  手忙脚乱,乱成一团。

  可更多的人,只是呆呆跪在原地。

  面如死灰。

  有人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嘴里喃喃着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
  有人捂着脸,压抑地呜咽出声。

  不是委屈。

  是怕。

  是彻骨的绝望。

  连陛下都护不住他们了。

  连祖制、名声、孝道,都不好使了。

  以后这朝堂,就是太子一个人说了算。

  他们这些靠着科举吃饭、靠着规矩捞钱的人。

  好日子,到头了。

  风卷过宫道。

  吹得官袍猎猎作响。

  没人起身。

  也没人再喊了。

  喊破喉咙也没用。

  乾清宫的大门,紧紧闭着。

  像他们心里最后一点希望。

  彻底关上了。

  不远处的宫墙拐角。

  张世泽一群人站着。

  远远看着这一幕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“嘶……”

  成国公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“陛下这是……彻底站太子那边了?

  连当年捐饷的旧账都翻出来了。

  这是憋了多大的气啊。”

  定国公摇了摇头,语气复杂,又带着点幸灾乐祸。

  “换你你不气?

  当初咱们好歹还捐了些粮食。

  这群文臣,一个个喊着清廉,结果家里藏着几千万两。

  陛下被他们糊弄了十几年,能不恨?”

  “活该。”

  他啐了一口,声音压得更低。

  “天天拿祖制拿名声压人,现在踢到铁板了吧。

  连陛下都不帮他们,我看他们还能蹦跶多久。”

  张世泽没应声。

  只看着乾清宫的方向。

  眼神复杂。

  他知道。

  从今天起。

  大明朝堂的天,彻底变了。

  以后的规矩。

  姓朱。

  是太子殿下的朱。

  是刀兵说了算的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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