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
  酒液混着墨汁,在青砖上洇开黑红的印子。

  李自成刚掀完桌子,喘着粗气坐回虎皮交椅。

  满场文武僵在原地,没人敢吭声。

  三封急报摊在仅剩的半张案角上,字里行间全是寒气。

  最先开口的是牛金星。

  他往前挪了两步,脸色比哭还难看。

  嗓子发紧,声音都飘着:

  “闯王,别的先不说。

  就那三百门神武炮,咱们扛不住。”

  他咽了口唾沫,指着最下面的军备明细:

  “通州那仗,炮轰一个时辰没歇。

  红衣大炮打这么久早炸膛了,人家一门没事。

  真等他把炮架到襄阳城下,

  咱们这城墙,跟纸糊的有啥区别?

  拿人头去填?填得完吗?”

  “放你娘的屁!”

  刘宗敏“啪”地拍着扶手站起来。

  嗓门震得人耳朵发麻,唾沫星子溅了牛金星一脸。

  “没打先怂了?怂货!

  他炮再牛逼能进山?

  湖广遍地是山,他有本事拉着三百门炮钻山沟!

  老子当年被官军追得满山跑的时候,他朱慈烺还在宫里吃奶呢!”

  “钻山沟?”

  李过在旁边冷笑一声,直接怼了回去。

  “几十万弟兄拖家带口,全跟着你钻山里喝西北风?

  没粮没饷,不出半个月,人自己就散了!

  你当还是当年十八骑闯商洛山呢?”

  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  刘宗敏猛地转头,眼珠子瞪得溜圆,

  “跪下来求他饶命?

  还是开城投降,去给朱家当狗?”

  “我没说投降!我是说钻山沟行不通!”

  “行不通你倒是拿个办法出来!光会逼逼叨叨!”

  三人越吵越凶。

  牛金星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,脸涨成猪肝色。

  刘宗敏撸着袖子,手都按到刀柄上了。

  旁边亲兵赶紧上去拉,死死拽着他胳膊。

  底下人乱成一锅粥。

  有劝架的,有帮腔的,有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。

  吵来吵去,全是互相甩锅。

  没人能拿出半个能用的主意。

  李自成一直没说话。

  靠在虎皮椅上,冷眼瞅着堂下这群人。

  目光从牛金星扫到刘宗敏,又扫到李过。

  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。

  吵到最凶的时候,他忽然开了口。

  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冰水,浇得全场瞬间安静。

  “李岩,你说。”

  所有人都扭过头,看向站在边上的李岩。

  李岩往前站了一步。

  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墙上那幅湖广舆图。

  图是他亲手画的,山川城池标得清清楚楚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:

  “诸位争的是怎么打。

  臣想问一句——咱们还有资格争天下吗?”

  一句话。

  满堂死寂。

  连炭火噼啪的声音,都听得格外刺耳。

  李岩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
  “崇祯在位十七年,文官贪,武将废,咱们越打越强。

  为啥?因为大明烂透了,从根上烂。

  可现在这个太子呢?

  抄勋贵凑军饷,一分不抢百姓的。

  整九边收兵权,打建奴收复国门。

  自己亲登城头,刀箭都伤不了他。

  兵肯卖命,百姓认他。

  自古中兴之主,也不过如此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更沉了:

  “大明两百七十年,什么时候出过这种十五岁的英主?

  臣只怕……

  这大明,是真要被他救回来。

  要再续三百年江山。”

  话说完。

  整座大堂,死一般的静。

 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
  刘宗敏张着嘴,刚到嘴边的骂声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脸涨得通红,半天憋不出一个字。

  牛金星垂着头,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,砸在青砖上。

  李过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,忘了放下来。

  蒸汽袅袅往上冒,烫了手都没察觉。

  没人反驳。

  也没人敢反驳。

  这话难听,扎心,灭自己威风。

  可谁都知道,是实话。

  李自成坐在最上面。

  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甚至还微微扯了扯嘴角,像是笑了一下。

  看起来很平静,很温和。

  可桌底下,他的手早就攥成了拳头。

 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
 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裤子上,晕开深色的印子。

  他都没察觉。

  再续三百年?

  老子从陕北起兵,尸山血海拼了十几年。

  死了多少弟兄,熬了多少苦日子,才坐到今天。

  到头来,是给朱家做嫁衣?

  李岩啊李岩。

  你这话,是说给众人听,还是打老子的脸?

  换在平时,就凭这句话,

  你脑袋早就落地了。

  可现在不行。

  潼关新败,人心惶惶。

  李岩在军中有人望,有根基。

  杀了他,先乱的是自己人。

  李自成压下眼底的戾气。

 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
  声音平稳得听不出火气:

  “说下去。”

  越平静,越吓人。

  堂下众人后背齐齐窜上一股寒气。

  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,悬在每个人头顶。

  只有李岩,依旧挺直腰板站着。

  像是没察觉那股刺骨的压迫感。

  他拱了拱手,继续说:

  “臣不是长他人志气。

  臣只是说,这仗不能再像潼关那样硬碰硬。

  他兵精粮足,背后还有百姓撑腰。

  咱们手里的筹码,不多了。”

  炭火还在烧。

  噼啪炸着火星。

  可整座大堂,冷得像冰窖。

  所有人都清楚。

  太子腾出手了。

  下一个,就是大顺。

  这乱世的好日子,快到头了。

  炭火跳着暗红的火星,把满场文武的脸晃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
  上一句“大明要再续三百年”像块冰坨子砸下来,满堂僵了快半柱香,没人敢先出声。

  刘宗敏梗着脖子喘粗气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想骂又找不到话头。

  牛金星垂着头,指尖捻着袖口,心里又酸又慌。

  李过靠在柱子上,阴着脸盯着地面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  没人再扯钻山沟、投降那套屁话。

  李岩那句话扎心,可谁都知道,是实话。

  炭盆里“啪”地炸了个火星。

  有人脚蹭到地上的碎瓷片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吓得周围人一缩脖子。

  李自成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。

  声音不高,却像敲在每个人天灵盖上。

  “李岩。”

  他抬抬下巴,语气听不出火气,

  “刚才话说一半。既然看得透,就全撂出来。

  朱慈烺那小崽子到底什么路数,咱们还有多少活路。

  别藏着掖着。”

  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聚到李岩身上。

  有忌惮,有不服,有等着看笑话的,也有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。

  李岩往前站了半步。

  没看旁人,先盯着墙上的湖广舆图看了半晌。

  才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砸人。

  “先说头一样——狠。”

  “通州那仗,清军一万两千人缴了械。换以前官军,要么收编要么砍头。他倒好,全活埋了。一万多人,眼都不眨。填土的时候哭爹喊娘,比砍头惨十倍。”

  “落到他手里,投降比战死还惨。咱们跟大明打了十几年,杀了多少藩王官员?真到城破那天,没人能靠投降活命。要么死战,要么被活埋,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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