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再说一遍?!”

  多铎最先回过神,声音劈得不成样子。

  他几步冲过去,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,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,“一万两千人?全坑了?!朱慈烺他敢?!他就不怕天打雷劈?!”

  “千真万确啊贝勒爷!”

  斥候哭丧着脸,牙齿打颤,“通州城外二十里,万人坑都堆成山了!周边百姓都看见了!就是那个疯批太子下的令!一个活口都没留!”

  “咚”的一声。

  有人手里的铜碗掉在地上,滚出去老远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在死寂的大殿里,格外刺耳。

  一万两千人。

  不是一百,不是一千。

  是一万两千个八旗子弟。

  打了几十年仗,他们跟明军、跟蒙古人、跟朝鲜人都打过。

  杀俘的事不是没有,可从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坑杀。

  自古杀降不祥。

  太祖太宗在世,也会收编降卒当包衣,不会赶尽杀绝。

  朱慈烺才十五岁。

  他怎么敢?

  他怎么就敢?!

  “这个小疯子……”

  有人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哆嗦。

  他们很多人的子侄、亲兵、家奴,都在被俘的队伍里。

  本以为被俘了,大不了当奴隶、做苦役,总能熬回来。

  谁能想到。

  直接被活埋了。

  连个全尸都留不下。

  满达海慢慢放下胳膊,拳头攥得咔咔响。

  方才还涨得通红的脸,此刻白得像纸。

  他镶红旗有近千子弟被俘。

  就这么没了。

  连个声响都没留下。

  怒火还在胸腔里烧,可一股更深的寒意,顺着后脊窜上来,冻得他骨头疼。

  代善坐在最角落,缓缓闭上了眼。

  这位辈分最高的老贝勒,花白的胡须抖了抖。

  良久,他才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:

  “这个太子,邪门。”

  “十五岁的娃娃,抄家、杀勋贵、练新军,先灭李自成六十万,再败咱们十几万大军。”

  “如今一万两千降卒,说坑就坑。

  “名声?史书?仁义?他半分都不顾。”

  “太祖太宗打了一辈子仗,都没遇上过这么疯、这么狠的对手。”

  没人反驳。

  所有人都默认了。

  从前他们看不起崇祯,觉得那皇帝多疑、懦弱、优柔寡断,打一巴掌还能讨到糖吃。

  可这个朱慈烺不一样。

  他不按规矩出牌。

  你跟他讲仁义,他跟你动刀子。

  你跟他拼狠,他比你更不要命。

  连投降的活路,都给你堵得死死的。

  多尔衮一直坐在主位上,没说话。

  玄色亲王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,指尖轻轻叩着扶手,一下,又一下,节奏稳得吓人。

  听到“全数坑杀”四个字时,他指尖猛地一顿。

  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震骇,转瞬就被压了下去,只剩彻骨的寒意。

  他懂。

  他太懂了。

  朱慈烺这哪里是杀降。

  这是立威。

  用一万两千颗人头,立威。

  告诉关外所有人——入关为寇,就是这个下场。

  告诉所有八旗兵——敢投降,就是活埋的命。

  断你后路,逼你死战,也寒你军心。

  好狠的手段。

  好疯的心思。

  “够了。”

 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。

  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冰刀,切开了满殿的死寂。

 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冷峻如刀。

  被盯上的人,下意识就垂下了头。

  满达海的怒言卡在喉咙里,多铎的骂声咽了回去,阿巴泰也缩回了椅子上。

  “这一仗,本王有失察之责。”

  他先开口认了半分,语气平得像结了冰,“但临阵脱逃者,绝不轻饶。”

  “科尔沁乌克善率先溃逃,罚牧地千顷,丁口三千;喀喇沁部罚牧地五百顷。汉八旗牛录以上全部革职,永不叙用。”

  罚得干脆。

  可没人觉得解气。

  跟一万两千人被活埋比,这点惩罚,轻得像挠痒痒。

  多尔衮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骤然拔高,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:

  “现在吵谁的责任?没用!”

  “朱慈烺的大军,已经往山海关去了!”

  “山海关是什么?是盛京的门!门破了,明军下个月就能踏平盛京城!”

  “到时候,你们的牧地、奴隶、金银、爵位,全是泡影!”

  “你们以为投降就能活命?”

  他冷笑一声,笑意里全是冰碴子,“通州那一万两千人,就是榜样。朱慈烺不留活口。投降是死,打败了也是死。想活下去,就只能死战!”

  殿内鸦雀无声。

  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。

  所有人都被砸醒了。

  是啊。

  退无可退了。

  投降也是死路一条。

  这不是入关劫掠的胜仗,是保家保命的生死仗。

  多尔衮转向传令兵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枭雄的狠劲:

  “传令吴三桂,山海关交给他守。”

  “守住了,平西王还是平西王,本王给他加爵、增兵、赏金银。”

  “守不住……他和他的关宁军,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
  “传令各旗,十五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男丁,全数入营。本王亲自整军,三个月内,再拉出八万兵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殿外漫天风雪,声音沉得能冻住空气,“山海关必须守住。”

  “守不住,咱们就都得滚回赫图阿拉,去深山老林里当野人。”

  没有人反对。

  没有人再吵。

  方才的怨气、怒火、戾气,此刻全变成了沉甸甸的恐惧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他们怕打败仗,更怕投降也活不成。

  那个远在山海关外的十五岁太子,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。

  冰冷,疯批,沾满了血。

  随时都会落下来。

  代善缓缓睁开眼,看着殿外纷飞的大雪,长长叹了口气。

  白气从嘴边散开,很快就散在了寒气里。

  他心里清楚。

  从朱慈烺下令坑杀一万降卒的那一刻起。

  这天下,就再也不是从前的天下了。

  大清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

  殿外的风雪,越下越急。

  盛京城的寒意,浸透了每一寸砖瓦。

  所有人都知道。

  真正的死战,才刚刚开始。

  而他们的对手,是个不按规矩来的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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