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军都督府的议事堂里,早已乱成了一锅滚开的粥。

  骂声撞在梁柱上,嗡嗡作响。

  朱纯臣红着眼,揪着一名翰林的花白胡须死命往下扯,疼得老翰林弓着腰嗷嗷直叫。

  徐允祯一脚踹翻半张方桌,碗碟碎瓷溅得满地都是,汤水横流。

  定国公世子举着一方端砚,胳膊抡得老高,作势就要往首辅头上砸。

  祖宗十八代的污言秽语,混着墨汁、茶汤、碎瓷片,泼得满场都是。

  勋贵们憋了几个月的火,此刻全撒在了文臣头上。

  一个个脸红脖子粗,恨不能把这帮只会甩锅的软骨头,生吞活剥了。

  就在闹到最顶峰的刹那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

  厚重的堂门,被人从外缓缓推开。

  正午的日光顺着门洞涌进来,劈出一道光柱。

  尘埃在光里狂乱飞舞。

  堂内的喧嚣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猛地掐断。

  骂声停了。

  吼声歇了。

  举在半空的手,踹到一半的脚,扯着胡子的指头,全僵在了原地。

  两列锦衣卫,鱼贯而入。

  飞鱼服织着云纹,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
  腰间绣春刀的刀鞘磕着甲叶,发出细碎的金属轻响。

  为首的是一名锦衣卫千户,面如寒铁,步履沉稳。

  靴底踩过青砖,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——

  嗒。

  嗒。

  嗒。

  每一步,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

  不紧不慢,却盖过了堂内所有余音。

  短短几步路,整座议事堂从鼎沸喧闹,静成了死寂。

  连呼吸声,都压得极低。

  朱纯臣揪着胡须的手,猛地一松。

  几根花白的胡子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

 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。

  上次太子抄府,带头进门的,就是这身飞鱼服。

  那一夜的恐惧像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

  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嗬嗬作响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  腿肚子在袍子里疯狂打颤,软得像煮烂的面条。

  徐允祯抬到半空的脚,硬生生收了回来。

  重重落在青砖上,闷响一声。

  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。

  腮帮子咬得咯吱发响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
  满腔怒火烧得胸腔发疼,可对上锦衣卫冰冷的目光,到了嘴边的骂声,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噎得胸口发闷,疼得喘不上气。

  定国公世子举着端砚的胳膊,僵在半空。

  酸得发抖,也不敢动。

  墨汁顺着砚台边缘淌下来,浸透了他的衣袖,在青缎料子上洇开一大片黑渍。

  他却像没察觉似的,直勾勾看着走进来的锦衣卫,脸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。

  僵持了几秒,他才悻悻地慢慢放下胳膊,把砚台轻轻搁在身边的案上。

  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在死寂的大堂里,格外清晰。

  锦衣卫千户走到首辅面前,抱拳行礼。

  动作干净利落,脸上没有半分表情。

  他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堂:

  “奉内阁诸公之命,锦衣卫前来协办粮草筹措事宜。”

  “令旨所载数额,旬日缴清。阻挠公事、聚众抗旨者,按监国府例处置。”

  全程没提“太子”二字。

  可“监国府例”四个字一出,像一块寒冰砸进滚水里。

  堂下有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。

  谁都知道这规矩是什么。

  阻挠军务者,抄家。

  聚众闹事者,下狱。

  殴官抗旨者,杀。

  不是空话。

  前几个掉脑袋的言官,被抄家的勋贵,被打死的御史,尸骨都还没凉透。

  这四个字,是沾过血的。

  千户话音落下,抬手一挥。

  随行锦衣卫分列两侧,齐齐按住腰间绣春刀柄。

  目光像冰碴子似的,从每一个勋贵脸上刮过去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没人动作。

  就像两排沉默的刀,静静立在那里。

  却比千军万马,还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首辅站在锦衣卫身后,先是悄悄松了口气。

  紧绷的肩膀,瞬间塌了半截。

  他方才被揪得官帽歪在一边,领口扯得散开,脸上还带着几道红印,官袍皱巴巴的,狼狈不堪。

  此刻他慢慢抬手,扶正了乌纱帽。

  又抬手理了理皱掉的袍服领口。

  动作很慢,却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。

  等整理妥当,他才轻轻咳嗽一声。

  腰杆挺得笔直。

  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铁青的脸,语气平淡,却带着仗势的底气:

  “诸位国公、侯爷,国事为重。既然没别的异议,那就请尽早筹措粮草,莫误了前线军机。”

  话很客气。

  可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分量。

  方才被揪着骂、被推搡着躲的狼狈劲儿,一扫而空。

  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
  锦衣卫不是听他的,是听太子的。

  这把刀是太子借给他的,黑锅还是他背,仇恨还是他拉。

  可那又怎么样?

  能报方才的羞辱之仇,能压得这帮眼高于顶的勋贵抬不起头,能顺顺当当地把差事办下来。

  就算是狐假虎威,他也认了。

  借势,也是势。

  人群最前面,张世泽攥着玉佩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
  果然。

  太子人在山海关,手可早就伸到了五军都督府。

  文臣是传话的,锦衣卫是刀,勋贵是待宰的羊。

  握刀的人,远在千里之外。

  从头到尾,太子没说过一句狠话。

  甚至没让锦衣卫提他的名字。

  可满场的人都知道,这把刀是谁的。

  上次逼捐,文武还能拧成一股绳。

  今天锦衣卫往这一站,文臣借势抬头,勋贵被压得抬不起头。

  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同盟,瞬间就碎了。

  不仅要拿粮草。

  还要彻底打散他们的抱团。

  好算计。

  真的好算计。

  他垂着眼帘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。

  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佩。

  日光从堂外照进来,落在飞鱼服的云纹上,泛着冷光。

  整座议事堂静得吓人,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此起彼伏。

  方才有多嚣张,此刻就有多憋屈。

  满腔怒火,全被冰冷的刀光压回了肚子里。

  打落牙齿,和血吞。

  而这一切,都在那位十五岁太子的算盘中。

  大明朝的天,是真的要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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