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牢里,那抹残留在虚空中的光影彻底熄灭。

  黑暗重新席卷而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林冲跪在冰冷的积水里,双手死死扣住铁栅栏,指甲在生锈的铁条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
  他浑身都在抖,那是极度惊恐后的生理反应。

  “假的……全是假的!”

  林冲猛地抬头,豹子眼里布满血丝,在黑暗中透着一股疯狂。

  “你这妖人,使了什么障眼法?”

  “那是幻觉!我林冲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,怎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?”

  他试图站起来,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又一次重重地跪在水中。

 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脸,冰冷刺骨。

  天纹靠在木桩上,锁链哗啦作响,在死寂的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“林教头,你心里清楚,那不是妖术。”

  天纹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冲的心尖上。

  “那是你性格里的‘忍’,亲手为你挖下的坟墓。”

  “你骗我!”

  林冲发疯似的一拳砸在铁栅栏上。

  轰!

  铁栅栏剧烈震颤,几枚铁锈掉进水里,泛起细小的涟漪。

  “你说那是征方腊之后?我林冲忠义传家,若真能为国效力,马革裹尸也是幸事!”

  “可你给我看的,是像狗一样死在病榻上!”

  天纹冷笑一声。

  “忠义?那是宋公明的忠义,不是你的。”

  “在他眼里,你们这百十号兄弟,只是他向蔡京、高俅换取官位的筹码。”

  “你以为你打的是仗?你打的是宋公明的锦绣前程。”

  林冲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。

  他想起了宋江平时的言行,每一次开口必提“招安”,每一次举杯必称“忠义”。

  那双总是带着和气笑容的眼睛后面,到底藏着什么?

  水牢外,阴暗的过道深处。

  一抹极浅的阴影缩在墙角,羽扇的边缘在微弱的火光下若隐若现。

  吴用屏住呼吸,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
  他原本是奉宋江之命,来查看这“异人”是否有异动。

  可他万万没想到,竟然听到了这些惊天动地的“胡言乱语”。

  尤其是那句“筹码”,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,直接切开了吴用最隐秘的心思。

  吴用的手微微颤抖,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扇,此刻竟显得有些沉重。

  水牢内,天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目光往外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
  他转过头,盯着几乎崩溃的林冲,抛出了致命的一击。

  “林教头,你还在等那个陆谦吧?”

  林冲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陆谦?”

  “那是你最好的兄弟,也是要把你林家满门抄斩的恶鬼。”

  天纹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。

  “你以为他只是为了高衙内那点色心?你太小看高俅了。”

  “在他们眼里,你林冲这块硬骨头,如果不敲碎了、咽下去,他们睡不着觉。”

  林冲的瞳孔骤然缩紧,脑海中闪过陆谦那张总是带着谄媚笑容的脸。

  “不可能……陆谦与我有八拜之交……”

  “八拜之交,抵不过高太尉的一句提拔。”

  天纹的声音变得极冷。

  “就在你被发配沧州的时候,陆谦已经带人去了你岳父张教头家里。”

  林冲猛地扑向栅栏,铁锁链被他扯得笔直。

  “你说什么!张教头怎么了?我娘子呢?”

  天纹盯着他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
  “高俅的耐心有限。既然招安的戏还没演到那一幕,他就要先把你的后路断干净。”

  “他派了人,去汴京斩草除根。”

  “如果你现在还缩在这水牢里做你的招安大梦,等你回去的时候,只能看到满地的白骨。”

  林冲的呼吸彻底乱了,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
  他手中的钢枪,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刺入了水牢的青砖地面。

  咔嚓一声,坚硬的青砖竟被他生生扎出一个深坑。

  “他敢……”

  “他有什么不敢的?”

  天纹冷笑。

  “他是大宋的太尉,你是朝廷的贼配军。杀你全家,那叫清剿余孽。”

  林冲整个人瘫软在栅栏边,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条。

  那些原本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恨意、委屈、愤怒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

  他想起了风雪山神庙的惨烈,想起了陆谦的背叛。

 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……

  那他这些日子的忍耐,到底算什么?

  “天纹兄弟……”

  林冲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音。

  “你既然能知未来,告诉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
  他那双豹子眼里,原本的死气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挣扎的疯狂。

  天纹看着他,知道这杆梁山最锋利的枪,终于开始折断了旧的枪杆。

  “想活命,就得先把心里的那层奴才皮剥了。”

  天纹靠在木桩上,语气平静。

  “林教头,你若还想回东京接你娘子,就得让高俅知道,你不再是那头只会忍的豹子。”

  “你要变成,能把大宋皇城都咬碎的虎。”

  林冲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的肌肉剧烈跳动。

  他在挣扎,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之间徘徊。

 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忠君报国,一边是血海深仇的宿命反抗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水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被刻意压低的猫行。

  林冲猛地转头,眼神犀利如电。

  “谁?”

 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
 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,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爆裂声。

  林冲提枪欲起,天纹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必管他。有些话,本来就是说给聪明人听的。”

  水牢外的阴影里,吴用脸色惨白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  他不敢再待下去。

  “斩草除根……”

  吴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四个字。

  作为梁山的智囊,他比谁都清楚朝廷的手段。

  如果这个天纹说的是真的,那梁山的招安之路,从一开始就是条通往刑场的死路。

  吴用转过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过道。

  他走得很快,甚至有些踉跄。

  就在刚才,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份前几天截获的密报。

  那是济州府通过特殊渠道传出的,本该送往汴京的一份公文。

  当时吴用并没在意,只当是普通的军情汇报。

  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份公文的署名里,赫然带着“神火营”的印记。

  而且……那支秘密分队的行进方向,确实是汴京。

  吴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  “难道,这世上真有未卜先知之人?”

  他紧紧攥着羽扇,快步走向宋江的居所。

  水牢里。

  林冲重新跌坐在冷水中。

  他看着天纹,眼神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。

  “天纹兄弟,你刚才说的那个……神火营,到底是什么?”

  天纹闭上眼,在意识中查看了一下“现实锚点值”。

  数值在跳动,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一些。

  “那是高俅给你准备的第二份大礼。”

  天纹的声音在水牢里回荡。

  “火烧水泊,只是个开始。他要让你们知道,在大宋的律法面前,你们连当贼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  林冲握紧了钢枪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
  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他缓缓站起身,尽管水还没过脚踝,但他的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。

  “我会守在这里。子时一过,若是公文到了,我就把这水牢拆了,带你出去。”

  天纹笑了笑,没说话。

  他知道,鱼儿已经上钩了。

  而这八百里水泊,很快就要烧起一场足以焚尽旧世界的烈火。

  水牢外,吴用神色凝重地穿过长廊。

  他在一处阴影处停下脚步,从怀里摸出一卷残破的羊皮纸。

  那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,随手从一名心腹探子手里接过的急报。

  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,吴用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
 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
  急报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这位自诩运筹帷幄的军师,几乎拿不稳手中的羽扇。

  “济州府急调先遣队,绕道独龙岗,秘往东京开封府……”

  吴用猛地抬头,看向后山水牢的方向。

  那个天纹……竟然真的说中了!

  吴用不敢停留,身形一晃,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他必须去确认,那支秘密分队的领头人,到底是不是陆谦。

  如果是。

  那梁山的这盘棋,就得推倒重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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