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蓝色的光幕彻底熄灭,最后一丝残影消散在秋风之中。

  旷野之上,一片死寂。万名大宋铁骑如同被定身一般僵在马上,一张张脸庞惨白失色。

  “呼…… 呼……”

  关胜胸膛剧烈起伏,粗重喘息,指节死死攥紧青龙偃月刀,骨骼挤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。

  “妖术……”

  他猛地咬破舌尖,尖锐的痛感将涣散的心神强行拉回。困兽一般的低吼响彻平原:“天纹!你这乱臣贼子,仗此幻术动摇军心!”

  “将军!是妖法!不可信!” 后方副将急忙嘶吼,声音却止不住发颤,“蔡太师待您恩厚,圣上器重,怎会下如此毒手!”

  “没错,是妖术!” 关胜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丹凤眼圆睁,刀锋直指天纹,“关某饱读圣贤之书,恪守忠义!岂能被一场幻象蛊惑,背弃朝廷!”

  天纹端坐白马,神色冷静淡漠,看着他强行自欺的模样,唇角浮起一丝嘲讽。

  “关将军,你这番话,是说给我听,还是用来哄骗你自己?”

  天纹策马向前半步,林冲紧随其后,丈八蛇矛横护在前,紧盯关胜一举一动。

  “方才传令兵的话,你听得真切。” 天纹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汴京使者,“蔡京命你即刻攻城,稍有迟疑,便要诛杀你满门。”

  “这,也是我的妖术吗?”

  关胜身躯猛地一僵,转头死死盯住那传令官,声音沙哑:“太师,真是这般吩咐?”

  传令兵被关胜杀神一般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,不住磕头:“将军饶命!此乃太师原话!小人只是奉命传信,什么都不敢多言!”

  关胜脑中轰然一响。光幕里惨烈的结局,与眼前这道夺命军令,严丝合缝重合。一股窒息之感如毒蛇缠喉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  “不够……” 关胜牙关紧咬,鲜血自嘴角缓缓淌下,“太师许是急于破城,言语过激。却不能证明,他日后会毒杀关某!”

  “我是大宋武将,是云长公后裔!” 他高举青龙偃月刀,仰面向天,“只要一息尚存,绝不叛宋!”

  “愚忠。” 天纹淡淡吐出二字,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。

  “关将军,出征之前,蔡京亲自接见大军,赠你一件贴身之物,可有此事?”

  关胜眉头紧锁:“确有此事!太师赐我护身玉佩,乃是对关某的体恤!”

  “护身玉佩?” 天纹一声冷笑,“将玉佩取出,细看玉佩背面左下角。”

  关胜心头巨震,伸手探入内甲,摸出那块碧绿精雕的玉佩。这是蔡京于城外百官面前亲手为他系上,言说可护大军旗开得胜。

  他颤抖着手翻转玉佩。日光落在玉面,背面光滑,唯独左下角留着一道极细的刻痕。

  “这只是雕琢留下的瑕疵……” 关胜声音不住发颤。

  “瑕疵?” 天纹声音陡然加重,威压四散,“此乃大宋六贼暗卫的标记暗号,刻字之意 —— 此人可弃!”

  “一旦你兵败,或是逾期不能破城,暗卫见此标记,即刻下达灭门之令。”

  “你可运内力注入划痕一试,便知真假。”

  “将军,莫要被他诈了!” 副将急声大喊。

  关胜没有理会,深吸一口气,指尖催动精纯内力,缓缓汇入那道细痕。

  “嗡!”

  玉佩一声低鸣,划痕泛起暗红幽光,扭曲的一个 “弃” 字缓缓浮现玉面。笔迹,正是蔡京亲笔。

  “当啷!”

  青龙偃月刀再度脱手,重重砸进泥土。关胜如遭雷击,呆呆望着掌心玉佩。那个 “弃” 字,彻底击碎他坚守半生的信念与荣光。

  “弃子……” 关胜喃喃低语,眼中神采一点点褪去。

  他半生为国浴血,坚守忠义名节,到头来,不过是权臣手中一枚随时舍弃的棋子。

  “关某流血报国,尽心侍君…… 为何,要将我视作待宰的犬畜?”

  关胜仰头,一声凄厉惨笑响彻旷野。笑声里裹挟无尽悲愤绝望,身后万名将士听闻,纷纷低头落泪。

  林冲长叹:“关将军,这便是如今的大宋。你将它当作家国,它视你如草芥。高俅如此,蔡京如此,就连高居龙椅的赵佶,亦是如此。”

  关胜不语,五指狠狠攥紧玉佩,指甲深深刺入皮肉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泥土。

  “将军!” 副将策马上前,想要搀扶。

  “滚开!” 关胜猛地挥开他,丹凤眼再次睁开,迷茫褪去,只剩下滔天恨意。

  他抬眼望向天纹,嗓音粗糙如砂纸摩擦木石。

  “天纹,你赢了。关某这条性命本不值一提,但我的妻儿,绝不能白白送命。”

  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天纹马前。

  “只要你保全我一家老小,关某此身,便归你驱使!”

  天纹垂眸看向屈膝下跪的一代名将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,终于放下了刀。

  但他并未立刻应允,自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,轻轻晃动。

  “救你家人,于我不难。” 天纹握着信件,语气从容,“但我要的,不止你一条性命。”

  关胜抬头,目光紧锁那封密信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  “我要借你之手,将大宋这腐烂的根须,一根根连根拔起。” 天纹俯身,将信件递到他面前,“若你觉得自身性命微不足道,这信里记载的罪证,足以将蔡京满门千刀万剐。”

  关胜伸出颤抖的双手,接过这沉甸甸的密信。封缄之上的火漆,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。

  旷野之上,万名重甲骑兵静静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主将,军心已然悄然倾覆。一场原本要踏破大名府的血战,在这一刻,走向了全然不同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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