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靖澜张了张嘴,瞧见顾令窈杏眸里的滚滚杀意,又闭上了嘴。

  一旁的孙老乐不可支,憋着笑,身子都佝偻微弯了起来。

  萧靖澜冷冷地斜了他好几眼。

  孙老绷着脸,笑却有些绷不住,这模样,更让人火大了。

  顾令窈皱了皱眉:“你笑什么?觉得我在说大话?”

  “哈哈哈……没有没有!”

  孙老再也绷不住,笑着连连摆手。

  顾令窈狐疑地看着他,总觉得这小老头像是在憋着什么坏。

  萧靖澜似是无意地问:“窈窈,方才你在门外是同谁说话?”

  顾令窈眼珠子微转,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:“是鬼!一个女鬼!”

  孙老有些怵这些东西,狐疑地看向萧靖澜,“你带回来的?”

  不等萧靖澜锐利的眼神扫过去,就先听到了顾令窈打抱不平的声音。

  “孙老头,你可别贼喊捉贼!萧靖澜满身阳煞,没有鬼敢靠近他。”

  “那女鬼可是一直跟着你的,说不准都有个十几年了。”

  顾令窈语气幽幽。

  孙老有点害怕,但又觉得这丫头在唬他,“你这丫头心眼子多得很,肯定是在骗我!什么女鬼能跟我十几年?”

  “你不信?我画下来给你瞧瞧。”

  屋内的桌案上就有纸笔,顾令窈仅用寻常的笔墨,寥寥几笔,就勾勒出了一个豆蔻少女的模样。

  她药童打扮,眉目清秀,略带几分拘谨。

  孙老原是不以为意的,可当看到画上那熟悉的面容时,却是怔在了原地。

  他苍老的眸子逐渐泛红,酸意涌上鼻尖,竟是落下泪来。

  他的神色尤为悲恸,顾令窈上一次见他如此,还是在他发现孙玄明已死了数日时。

  顾令窈知道孙老会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,却没想到,时隔多年,他的反应还这么大。

  良久,他才从嘶哑苍老的嗓音中,发出这个令他破碎的音节。

  “茯苓啊。”

  不远处躲在老槐树下的小女鬼,也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,愣愣地看向孙老的方向。

  “师父……”

  她克制着自己对萧靖澜那满身阳煞之气的恐惧,缓缓靠近了孙老的屋子。

 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师父喊她的名字了。

  她曾是孙老夫人在人牙子那买回来的药童,若非孙老夫人买下她,她就要被卖到腌臜之地了。

  被孙老夫人买下后,她被赐名茯苓,负责替孙老打理药田,晾晒药材,但却意外地展露出了在医道上的天赋。

  孙老欣赏她,收了她为徒,悉心教导,待她如亲女儿。

  那时候孙老夫妇才经历丧子丧媳之痛,几乎将所有的关怀都放在了她身上。

  可后来……

  后来孙老夫人死了,她也死了。

  茯苓只是一味寻常药材,可孙老却鲜少提及,就算是用药,也尽可能地会用旁的药材替代。

  顾令窈看孙老这样的反应,也不好再拿这事捉弄他了。

  孙老望着画像痛哭了许久,才盯着双肿炮眼看向顾令窈,声音沙哑哀伤地问:“小丫头,你真看到她了?”

  顾令窈老实地点点头,伸手一指:“她就在门口。”

  孙老看向门口,似有北风轻轻吹动门扉,那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
  但孙老望着那儿,脑海里却止不住地回想起,阳光明媚的午后,院子里晾晒了各种药材,小丫头跟在师娘身后,银铃般的笑声惊扰了屋檐下的燕子。

  顾令窈指尖微动,一张符纸飞出。

  悬停在了门口。

  “现!”

  小女鬼清秀胆怯的面容缓缓显现。

  似是水墨丹青逐渐被记忆填充了色彩。

  “茯苓?”

  孙老揉了揉眼睛,缓步靠近。

  茯苓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“师父,你能看到我了?”

  见孙老点头,她当即在他面前跪了下来,神色悲痛自责地深深叩首。

  “师父!徒儿不孝!当初竟连累师父与师娘至此!”

  鬼没有眼泪,但孙老却不由老泪纵横。

  他想扶起小徒弟,可皱巴巴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,捞了个空。

  “傻丫头……”

  孙老叹了口气,声音哽咽:“本就是我收了你为徒,却没能护住你。又怎会怪你?”

  茯苓深深埋头不敢抬头,听到这话,才缓缓抬眸。

  眼底自责之色更甚。

  当年她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同师父谢罪,这些年师父一直不收女弟子,她以为,师父是怨她的。

  毕竟若不是她,师娘也不会一尸两命。

  “你师娘不是被那些流言刺激,而是因为心疼你的遭遇,兼之年岁已高生产本就危险,才没能挺过去。”

  “她不怪你,只是心疼你。”

  孙老看出了茯苓眼底的自责,也知道,她这些年一直没有去投胎,恐怕也是因为执念过重。

  这会儿,听到孙老的话,茯苓的执念便也散了大半,嘴里不停地喃喃:“师娘不怪我……是啊,师娘待我那般好,又怎会怪我?”

  “去投胎吧。”

  孙老不忍心见她继续当个孤魂野鬼。

  他虽不懂玄门那些,但也知道,人若困于执念一直不去轮回,并非好事。

  此时,贴在茯苓身上的符箓将要燃尽。

  茯苓的身形也若隐若现。

  她深深地又朝孙老磕了个头,“茯苓拜别师父。”

  孙老不忍多看。

  茯苓又感激地看向顾令窈,“小师妹,多谢。”

  符箓散尽,茯苓的身形在孙老眼前消失。

  但顾令窈还能看到她。

  “小师姐,师父说得对,你如今执念散却,该入轮回了。若一直当孤魂野鬼,时日渐长,便会迷失自我,最终消散于天地间。”

  茯苓有些茫然:“我不知该如何入轮回。”

  顾令窈让孙老派人去准备了香炉桌案,亲自做法,为茯苓超度,将她送入了前往阴间轮回的鬼门。

  “小丫头,又欠了你一个人情。”

  孙老抹了把眼泪。

  顾令窈笑着说:“徒弟孝顺师父,应该的。”

  她刚用了符箓又施坛做法,灵气稍有损耗,便又忍不住握住腰间的螭龙玉佩,轻轻摩挲。

  “对了,方才……”

  孙老也不好再戏弄顾令窈,想要告诉她萧靖澜的真实身份。

  然而,萧靖澜却是忽地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
  “靖澜,你怎么了?”

  孙老和顾令窈都齐齐看向了他。

  方才做法时,顾令窈为了不让萧靖澜的阳煞之气伤了茯苓的魂魄,让他远远站在边上。

  这会儿听他发出怪异闷哼,都以为他身子又有什么不适。

  此刻,萧靖澜整个人的情况也极为不对劲。

  他冷白的肌肤泛着粉红,凌厉英气的眸子似是泛着水光,唇色也似染血的朱砂般殷红。

  他紧咬着唇,似是极力忍耐压抑着什么,神色间也似有困惑。

  他目光落在顾令窈身上,最后锁定了她腰间的螭龙玉佩上。

  此时此刻……

  她温软娇嫩的指尖正轻轻抚摸着玉佩,从上面汲取灵气。

  但是,萧靖澜分明感觉,那一道道,细细密密的抚摸,分明地落在了他的肌肤上。

  让他浑身像是点了火似的灼热,难受。

  忽然之间,他想起了好几回,自己在西南军营休憩时,做的那些难以言说的梦,还有梦醒后令人尴尬的反应。

  一瞬间,萧靖澜什么都明白了。

  难怪,母后生前曾同他说,这块玉,他滴血认主后,只能赠给他的一生挚爱。

  “萧靖澜你怎么了?是伤口难受吗?”

  顾令窈走到他面前时,虽停止了抚摸那块玉,但左手却依旧紧紧地握着。

  萧靖澜甚至能感觉到她温软柔嫩的掌心肌肤和温度,心也像是被攥住了一般,呼吸都在尽力地压抑着,生怕被她发现端倪。

  若她知道他竟能与这块玉共感……

  定会觉得他龌龊卑劣不堪至极吧?

  “我……没事。”

  这声音几乎是从唇齿间溢出来的。

  顾令窈狐疑地看着他,总觉得,萧靖澜这不像是没事的样子。

  “你脸都红成了这样,声音也哑得不像话,连眼神都不敢跟我对上,肯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!”

  “我要亲自看过才放心!”

  顾令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  温软的触感落下,似有酥麻的电流传遍他的全身。

  玉佩的共感与此刻真切的触感一齐袭来。

  即便身中数箭仍在马上奋勇杀敌面不改色的昭王殿下,此刻,差点儿双腿一软,在她面前跪下。

  萧靖澜知道她懂医术,只要一把脉,他本就难堪的身体反应定然让她知晓。

  于是他飞快扣住了她的手,将她的五指都一同攥在了掌心,不让她触碰他的乱成一团的脉搏。

  “我真的没事。”

  萧靖澜眸光晦暗地看着她,哑声说。

  但此时此刻,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和绯红的面庞,却丝毫没有说服力。

  “你好烫。”

  “不用把脉我都知道,肯定是发烧了!”

  “快松开我,我去给你抓药。”

  萧靖澜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她的手,“好。”

  可掌心却始终残存着她温软的触感。

  药房就在一旁,顾令窈十分熟悉,快步朝旁边走去。

  忽然,她腰间玉佩的挂绳断了。

  眼看着玉佩就要落下,顾令窈猛地一把攥住。

  还好,没摔地上。

  她心疼地摸了摸,又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。

  “嗯哼……”

  身后再度传来了萧靖澜难以压抑的声音。

  他甚至支撑不住,跪在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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