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从成都城的青石板上散干净,萧府朱红大门就被拍得震山响。

  门房刚卸下一块门板,刘禅就带着两名带刀侍卫,气冲冲地跨了进来。

  “萧川,出大乱子了!”

  刘禅连身上的锦袍下摆被露水打湿都顾不上管。

  萧川正靠在廊下的竹椅上,裹着药布的左脚舒舒服服架在矮凳上,手里捏着半个刚出锅的炊饼。

  “世子殿下,大清早火气这么旺,小心嘴里长泡。”

  萧川咬了一口炊饼,慢悠悠嚼着。

  “西市口的刑场已经在搭木架子了!”

  刘禅几步窜到竹椅前,双手按着膝盖,呼哧呼哧喘粗气。

  “太守府限期十日破案,今天是最后一天,赵太守一早递了折子,要把那三个无辜百姓直接砍了结案!”

  萧川嚼着炊饼,目光落在院角的落叶上。

  “官府办案,人证物证要是都齐了,杀几个人头太守说了算。”

  “齐个屁的人证物证!”

  刘禅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,抬脚狠狠踢在一块碎石上。

  “死者是汇通当铺的掌柜张茂,也是大儒张肃的侄子,昨夜死在当铺最里头的暗室里。”

  “门窗从里头用铁栓反锁得死死的,屋顶瓦片连一片都没动过,屋里没有半分打斗痕迹,人就那么平躺在地上没了气。”

  萧川咽下嘴里的饼,挑了挑眉梢。

  “密室暴毙?”

  “不仅是密室,屋里金银细软连一文钱都没丢,甚至桌上那碗参茶都还是温的!”

  刘禅抹了把脸上的汗水,眼眶通红。

  “赵太守破不了这桩怪案,眼看十日之期要掉乌纱帽,今早硬抓了路过的两个脚夫和一个打更的老头。”

  “硬说他们趁夜撬门图财害命,皮鞭辣椒水全上了个遍,把人打得只剩半口气,按了手印就要拉去问斩!”

  萧川拍了拍手指上的面饼碎屑,顺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。

  “太守要交差,抓替死鬼是官场老套路了,你找刑狱司去闹啊。”

  刘禅一把攥住萧川的胳膊,力道大得扯动了萧川的伤脚。

  “刑狱司的主事是刘封的人,太守也是刘封一手提拔的,他们蛇鼠一窝,根本不听我的!”

  “萧川,你鬼点子多,你得帮我把这案子破了,把那几个无辜百姓救下来!”

  萧川疼得龇牙咧嘴,赶紧伸手去推刘禅的手腕。

  “松手松手,断的是脚,不是脑子,别给我扯脱臼了。”

  刘禅讪讪松开手,眼巴巴看着他。

  “我又不是捕快,断什么案?”

  萧川翻了个白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
  “天天把我当****使,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连轴转的。”

  刘禅没听懂什么驴不驴的,只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耷拉着脑袋。

  “若真由着他们胡乱杀人顶罪,乐坊的名声毁了不说,那些百姓往后谁还敢信公道?”

  萧川靠回竹椅的软垫上,眼皮耷拉着,脑子里的齿轮却已经飞速转了起来。

  汇通当铺是城西最大的官银流转点,掌柜张茂向来胆小如鼠,暗室装了三道精铁大锁。

  没有外力破坏,没有财物丢失,现场无痕,人却在里面暴毙。

  这种案子如果搁在现代,要么是突发心脑血管疾病,要么就是极其隐蔽的投毒。

  但在汉末这个连砒霜都算稀罕物的年头,能在密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一个壮年汉子,绝不简单。

  更蹊跷的是,刘封的人为什么急着把罪名往乐坊送纸的脚夫身上扣?

  “叶无名。”

  萧川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身后的阴影唤了一声。

  灰衣身影如同幽灵般从廊柱后头转了出来,两手垂在身侧。

  “属下在。”

  “汇通当铺平时都跟什么人走动?”

  萧川问。

  叶无名焦黄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,声音沙哑低沉。

  “张茂明面上是当铺掌柜,暗地里是汉中军饷在成都的地下钱庄中转人。”

  “大将军府每个月从军营克扣下来的银钱,有三成要从他那间暗室里过一遍,换成蜀锦和细金条。”

  刘禅猛地抬起头,满脸错愕。

  “张茂是刘封洗黑钱的白手套?”

  “洗黑钱”这词是萧川平时随口说的,刘禅倒是学得挺快。

  “杀人灭口。”

  萧川冷笑了一声,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拍打。

  “刘封刺杀我没成,知道军饷的窟窿快捂不住了,索性先把管账的张茂做掉,再顺手栽赃给咱们的人。”

  “这一石二鸟的算盘,打得噼啪乱响。”

  刘禅气得胸口不住起伏,两只拳头砸在石桌上。

  “这帮天杀的狗官!”

  “走,备车,去太守府大堂。”

  萧川抓起身旁的木拐杖,单腿从竹椅上撑了起来。

  刘禅愣了一下,随即大喜过望,连忙上前伸手扶住萧川的胳膊。

  “你不是说你不是捕快吗?”

  “我是搞文娱演出的,可我的演员要被狗官拉去砍头,我总得去要人。”

  萧川拄着拐杖往外走,嘴角噙着一抹冷意。

  “敢砸我的饭碗,我就拆他的衙门。”

  半个时辰后,成都太守府前堂。

  堂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差役们手持水火棍,把人群死死拦在台阶下。

  大堂之上,两名浑身是血的脚夫和一名白发凌乱的更夫瘫软在地上,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。

  成都太守赵严端坐在公案后头,官帽戴得极为周正,手里抓着朱砂大笔。

  “罪犯供认不讳,画押确凿!”

  赵严猛地将一根斩标令签从筒里拔了出来,作势就要往堂下扔。

  “午时三刻已到,推赴西市,立斩示众!”

  “慢着!”

  一声清脆的少年断喝从堂外猛地炸响。

  刘禅大步跨过大堂门槛,身后跟着拄拐的萧川与面无表情的叶无名。

  两旁的差役刚想上前阻拦,看清刘禅腰间的蟠龙玉佩,吓得赶紧收棍退后。

  赵严手里的令签停在半空,眉头微微一皱,随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。

  “下官参见世子殿下。”

  赵严坐在案后拱了拱手,身子甚至没有站起来。

  “殿下不在世子府读书,来这血腥公堂作甚?”

  “本世子听说太守大人断案如神,特来看看你审的是哪门子公道!”

  刘禅走到堂中,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三名百姓。

  “凶器是一把杀猪刀,死者身上却没有半点刀伤,你凭什么定他们谋财害命?!”

  赵严眼皮抬了抬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
  “殿下有所不知,这三个刁,民招认,本欲持刀行凶,结果那张茂胆小,被他们当场吓得痰迷心窍暴毙而亡。”

  “这同样是致人死命,按汉律,当斩!”

  堂外的百姓听到这话,顿时爆出一阵愤怒的骚动。

  “拿杀猪刀吓死人?这也能算杀人?!”

  “放屁!那更夫老李头今年快六十了,路都走不稳,能吓死谁?!”

  差役们连连挥动木棍,凶狠地砸在台阶上,才把百姓的骂声强行压了下去。

  萧川拄着拐杖走上前,目光在赵严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扫了一圈。

  “赵太守编故事的本事,不去我们乐坊写话本真是屈才了。”

  赵严脸色一沉,目光落在萧川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。

  “公堂重地,何方宵小在此大放厥词?来人,给本官叉出去!”

  “我看谁敢动他!”

  刘禅一步挡在萧川身前,按住腰间短剑,瞪着两侧的差役。

  赵严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,拱手对着虚空拜了拜。

  “殿下,大将军有令,益州初定,市井宵小作乱必须重典严惩。”

  “下官是奉了大将军与州牧府的公文办案,限期今日结案,殿下休要让下官为难!”

  他抬出刘封这尊大佛,眼神里满是有恃无恐的傲慢。

  只要今日午时人头落地,案卷封存上报,就算诸葛亮亲自来查,也只能是一桩死案。

  萧川没有理会赵严的搬权弄势,而是径直走到公案侧面的文书台前。

  文书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当铺搜出来的证物,以及那份盖了鲜红官印的仵作验尸格目。

  “赵太守这么急着杀人灭口,是怕死人开口说话,还是怕这纸上的字露了馅?”

  萧川伸出两根手指,将那份验尸格目夹了起来,随手翻开。

  赵严按在案几上的手猛地收紧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  “公堂卷宗乃是机密,岂容你随意翻看?!”

  “本世子准他看的!”

  刘禅冷哼一声,直接站在案前,死死挡住赵严的视线。

  萧川低着头,一页一页快速翻阅着泛黄的草纸。

 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记录着死者张茂的体表特征。

  “面色青紫,口唇微张,双目圆睁,四肢无束缚伤,无中毒呕吐物,心脉骤停而亡......”

  萧川在心里飞快地将这些症状与脑海中的医学常识比对。

  面色青紫说明是缺氧窒息,但喉部没有勒痕,胸腔骨骼完好,说明没有外力压迫。

  如果不是机械性窒息,也不是急性药物中毒,那人是怎么在密闭空间里死掉的?

  萧川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滑过,目光突然定格在验尸记录最末尾的一行附注上。

  那是一行被仵作用极细的笔触随手记下的墨迹,甚至连太守府的师爷都没多看一眼。

  萧川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息,嘴角泛起一抹冷意。

  他啪的一声合上验尸格目,抬头看向坐在公案后的赵严,以及缩在大堂角落里的一名干瘦仵作。

  “把仵作叫上堂来。”

  萧川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  赵严冷着脸,用力一拍惊堂木。

  “萧川,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!本官没工夫陪你耗着!”

  “赵太守心虚了?”

  萧川偏了偏头,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赵严的脸颊。

  “让仵作上堂回两句话,耽误不了你砍人头的午时三刻。”

  “除非这验尸单子是你伪造的,否则你怕什么?”

  大堂外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,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
  赵严被架在火上烤,脸色青白交替,只得咬牙冲着角落挥了挥手。

  “刘仵作,上前回话!”

  那个干瘦的老仵作战战兢兢走上堂来,噗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,头贴着地面。

  “小人刘三,见过太守大人,见过世子殿下。”

  萧川拄着拐杖走到刘仵作身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,将手里的验尸格目递到他眼前。

  “这单子是你亲自验尸填写的?”

  “回……回公子的话,确是小人亲手所写,一字不虚。”

  刘仵作声音发颤,额头渗出一层冷汗。

  萧川翻开那一页,手指重重按在最下方那行微小的字迹上。

  “格目上写着,死者张茂,右手掌心有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硬茧,皮肉偏白,身形微胖。”

  萧川顿了顿,语气骤然变冷。

  “那我问你,死者左手虎口这道深半分、泛着血丝的新茧,是什么时候磨出来的?”

  话音落地,整座大堂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。

  堂外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,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
  赵严坐在公案后头,整个人猛地僵住,放在案几上的右手下意识缩进了袖口。

  那名跪在地上的刘仵作更是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。

  一个天天坐在当铺里用右手拨算盘的掌柜,左手虎口怎么会长出只有常年紧握重兵刃才会磨出来的新茧?

  公堂之上,文官、差役、连同那赵太守在内,面面相觑,竟无一人能够答得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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