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。

  一路急行并数次和小股骑兵的对阵,王珩能明显感觉到,越是靠近德州黄河北岸,官道、小路上游散的赤贼愈发频繁。

  且值此之际,途中经过的献县、景州等,不断传来山海关王子胜的邸报,言及王子胜携东虏骑兵,一路逼近天京。

  赤军在东虏铁骑下,溃不成军,北面反赤复周的论调甚嚣尘上。

  王子腾眼见北地形势日明,先后数次进言,请景和帝折返北上,借王子胜与东虏兵锋重夺天京。

  奈何景和帝对于其他纳谏如流,偏这一点上,格外执拗

  及至午后,御驾终于抵达德州黄河北岸。

  举目望去,江潮浩浩,帆樯如林,南逃的车马自渡口一直排到官道尽头。

  宗室王公、勋贵世家各自圈占一处,朱轮华盖虽已蒙尘,车前仍有奴仆执鞭开道。

  一辆辆骡车上,箱笼摞得比人还高,里头装着的金银细软、族谱地契、祖宗神主,便是逃命,也不肯轻易舍下一件。

  女眷隔帘啼哭,老者扶杖催促,衣冠士人怀抱书匣,世家的孩童则由乳母紧紧搂在怀中。

  更有各族壮丁持械围住船家,只为一处舱位争得面红耳赤。

  江风吹乱满岸峨冠博带。

  林黛玉不知何时,走到江岸,看着对面灯火绰绰,口中不由喃喃:

  “爹爹……”

  紫鹃走到林黛玉身侧,替她添上一件袍子,低声劝慰道:

  “小姐,过了江,便是姑爷家了,咱们奔波了这些日子,总算该回家了。”

  林黛玉闻言,眉间却似是欣喜,又夹杂忧愁。

  是了,过了江,就该回家了,可是……珩大哥,该怎么办?

  林黛玉偏过头,看向在岸边调度兵卒的王珩,眼见他一路逃难至此,气度威严更甚以往,心中不由莫名有些酸涩。

  若过了江,爹爹势必要将自己带回家,听珩大哥的意思,他无意落脚扬州。

  而依林黛玉的聪慧,自然也能猜测林海的一部分打算,只恐爹爹要将自己嫁与南方世家……

  前路如何,林黛玉不知,只满心怅惘。

  正此时,南岸文武官员齐齐拜倒,恭迎声自江风中遥遥传来:

  “臣等恭迎陛下圣驾南巡——”

  伴随声浪响起,江面上调遣而来的官船随即升起大周旗号,北方世家众人见状,欣喜之余,顿生安全感。

  只是官船虽渡江而来,然北方御驾、世家的车马众多,不可一拥而上。

  水师轻舟先行过江,云州亲军随后登船,待两岸旗语相合,景和帝与宫眷先行,宗室勋贵依次在后。

  各府车马箱笼,则登记拆分,等人过江后再由平底大船装运。

  南面。

  林海立于岸边,努力睁大双目,眼神在北方众人身上逡巡,倏尔,身旁一个小厮惊喜开口:

  “老爷,老爷!你快看!那是不是小姐?!”

  林海心中一动,大喜过望,连忙朝小厮指着的素色身影瞧去。

  虽然隔着长江,林海看得不甚清楚,但只林黛玉捻动发尾的动作一出,他便认定,这就是他的女儿!

  只是……

  林海眉头一皱,惊疑不定地侧脸看向小厮:

  “玉儿身边……是不是站了一个男子?”

  小厮讪讪一笑,不敢回答这话,只能拣着好话安慰自家老爷:

  “老爷……许是小姐南逃路上遇见的一位壮士,小的瞧那壮士的打扮,似是行伍之人。”

  小厮口中越是这么说,林海一颗老父亲之心,反倒愈发惴惴不安了。

  坏了!

  这逃难路上,英雄救美之事,可不就跟话本子一样常见?

  想他林海玉粒金莼养的姑娘,因着国破家亡,身为寄居在外祖母家的姑娘家,一路南逃,且不论这一路上刀枪剑戟如何挡过去,单论其中车马、粮食、清水如何解决,便是一个大问题。

  想到平日里什么鸡鸭鱼肉都瞧不上眼的娇娇女,会因为在逃难路上,为着这小子的一粒米、一捧面而升起女儿家的心思……

  林海的神色顿时难看起来,看向王珩的身影时,也带上些许咬牙切齿。

  他深深地朝王珩的身影看去,似是要将这模糊的身影,刻入脑海中。

  等过了江……哼!!

  另一边。

  王珩并不知道,自己已落入对岸之人的眼中,只拿着一个汤婆子,塞入林黛玉冰凉的手中,低声道:

  “拿着,莫在渡江前病了。”

  林黛玉耳尖微红,抿了抿唇,但到底没有推拒。

  语罢,王珩转身看向刘氏众人,沉声吩咐:

  “族中妇孺先上船,上船途中,切记随身携带粮食,一旦情形有变,宁可舍了箱笼粮食,也要平安保人过江!”

  听到王珩这话,原本还因为来到长江对岸,而松了口气的刘氏族人,顿时又紧绷起来。

  于此同时,张老七等人按住兵刃,护在队伍两侧。

  眼见前方官船上的跳板落下,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
  可就在林黛玉即将登船之际,北面官道忽然尘烟大起!

  马蹄声如雷滚来!

 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,“夺”的一声,正中渡船旗杆!

  岸边亲军骤然色变,大呼一声:

  “赤军,赤军又杀回来了——”

  话音方落,北岸顿时大乱。

  “快!快上船!”

  世家奴仆护住主家,百姓车马一齐涌向跳板,挤得船身摇晃。

  王珩神情一变,见人流汹涌,当即大喝一声,弯腰抓住自家板车两侧,竟将板车抗上肩头!

  他护着刘姥姥、板儿等人挤过跳板,几步便登上官船。

  就在此时,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痛呼。

  王珩猛然回头,只见赵承祐不知被谁撞倒,正孤零零趴在岸边!

  “父皇!珩叔!”

  赵承祐惊慌伸手,而渡船,却已经缓缓离开北岸……

  船只上,景和帝瞳孔大睁,猛地转头!

  而适时,身后马蹄声自远而近,滚滚如雷。

  赤军主将仰头大笑:

  “哈哈哈!真是天助我也!”

  “昏君的皇子就在此处,弟兄们,随本将一并拿下!”

  “待生擒皇子,截住昏君,本将亲自替尔等请功,届时都重重有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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