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珩看着手中的西山水脉堪舆图，心中不由得一喜。
所谓西山，并非单指一座山，而是对天京西面，太行山进入顺天府这一大片山地的总称。
眼下他们第一晚能够赶到太子峪深处，已经比原先预想中快了不少。
若是明日天一亮便出发，沿着马鞍山东麓继续往南，先过大灰厂，中午前后，大概能够赶到王佐、庄户一带歇脚。
到了傍晚，再往房山县城落脚。
至于到了房山以后，是继续沿着太行山东麓南下，还是另寻道路，便要看外头的时局了。
有了这张舆图，至少不用再像今日一样，只靠着一张不知道经过多少人手的旧图，摸着黑四处乱撞。
王珩将这些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这才看向了尘：
“多谢法师赠图。”
“此物，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。”
了尘只双手合十，念了一声佛号。
王珩却没有就此作罢。
他将舆图收好，直接举起右手，四指朝天，当着了尘和明真的面开口：
“我王珩今日在此立誓。”
“枯井底下的事情，若从我嘴里泄露出去半句，便叫我王家祖宗十八代，在地下都不得安生！”
“若违此誓，人神共弃！”
他这一番话说得干脆。
旁边的焦大先是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！”
焦大猛地一巴掌拍在王珩胳膊上：
“我果然没有看错你！”
“你小子，是个有卵子的好汉！”
王珩听见这话，嘴角顿时就是一抽。
好吧。
话糙理不糙。
了尘和明真同样有些忍俊不禁，只是碍着眼下还有这些妇孺在场，到底没有真笑出声来。
王珩临走以前，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几个有孕的妇人，以及躲在她们怀中的孩子。
地窖里的米袋已经快要见底。
里头的水罐同样剩不下多少。
这世道，能顾住自己一家老小，已经算是有本事了。
像了尘和明真这样，明知道多养一张嘴，自己便要少吃一口，却仍旧肯将这些妇孺藏在这里的人，实在不多。
王珩自问做不到这一步。
他也不觉得，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成为什么大善人，但这不妨碍他敬佩了尘和明真二位法师。
想到这里，王珩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。
这匕首还是他先前趁乱捡漏所得，鞘皮已经有些发乌，外头也没有镶金嵌玉，看起来算不得什么好东西。
可若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，总比赤手空拳强。
王珩将匕首递向明真，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：
“此行一别，往后只怕没有再见的时候了。”
“我同二位法师不过萍水相逢，只是见你们愿意冒险收留这些妇孺，心中实在敬佩。”
“我王珩做不得这般的大善人，也说不出什么佛法道理，这把匕首留在我手中，只能算个捡漏来的物件，便送给明真法师防身吧。”
明真闻言，顿时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向那把匕首，迟疑片刻，这才伸手接过。
了尘却在这个时候，看着王珩轻轻一笑：
“王施主又怎知，此去以后，便再无相逢之日？”
“未来的事情，谁又说得清楚？”
“说不得日后，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
王珩听着这略显玄乎的话，只当老和尚又在打机锋，并未真正放在心上。
他只是笑了笑：
“那便借法师吉言。”
“告辞。”
说罢，王珩转身走到枯井下方。
他双脚在井壁上一蹬，伸手攀住木梯，借力又往上一纵。不过几个腾跃，人便已经出了井口。
明真抬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过了片刻，才忍不住感叹道：
“王施主有这般身手。”
“这乱世之中，往后定有他的一席之地。”
……
就这么的，后半夜总算平安无事地过去了。
当然。
这只是对于王珩和刘氏一族而言。
荣国府的主子和丫鬟婆子，这一夜却没有几个睡得安生。
连带着挤在同一处正房里的宁国府众人，也被闹得脑仁生疼。
贾母和王夫人在这个时候，为了贾宝玉高热一事，对底下人，打得打，骂得骂，愣是把逃难折腾跟唱大戏似的。
连带着底下的丫鬟婆子也吃了好一番苦头。
若是在荣国府里，这些事情自然算不得什么。
可眼下是在逃难，这群婆子丫鬟脚底的血泡还没有消，明日天不亮又要继续赶路。
谁乐意被人折腾得一宿睡不着？
贾母和王熙凤就算能堵住众人的嘴，却管不住这些人心里如何作想。
等到天还蒙蒙亮，众人便要顶着山间的霜露重新上路，在日头渐上的时候，那点积攒了一夜的怨气，终于因为水……彻底爆发了。
刘氏一族倒还算好些。
族里的老人，大多听上一辈说过逃荒时的惨状。
还有几个年长的族老，小时候跟随族人逃难到京畿的时候，在逃难路上甚至亲眼见过，因为缺水，一家人争抢半碗泥汤的事情。
所以从刘家庄出来之前，几名族老便千叮咛万嘱咐。
不到渴得厉害的时候，千万不能乱喝水。
刘氏一族各家早上起来，洗脸的时候，连水都不敢用，只舍得将巾子稍稍沾湿，擦上一把也就算了。
孩子若是闹着要水，只等的闹得狠了，没办法了，这才小口地抿上那么一嘴。
正因为这样，刘氏族人带出来的水，此时此刻虽然谈不上充裕，一时半会儿却还能顶用。
反倒是宁荣两府这边的主子们哪里过过这样的苦日子？
便是底下的丫鬟婆子，平日里同样穿金戴银，只恨自己吃的喝的比旁人少了，占不到府中的便宜。
昨日从天京出来的时候，府里明明带了不少水。
可一路上人要喝，牲口也要喝。
到了庵堂以后，宝玉发热煎药，又用去了不少。
底下那些丫鬟婆子，只同猪一样吃喝拉撒，到了早上还有人拿清水擦脸漱口。
她们只想着府里带的水多，却没有人想过，这些水究竟能喝到什么时候。
偏偏庵堂后院那口井，还是一口枯井，无法补充水源。
而太子峪因为干旱多年，河流、溪流大多干枯，只剩下一道深浅不一的河床。
等车队从太子峪出来，一路赶到大灰厂附近的时候，装水的木桶已经有不少见了底。
剩下的那点水，顿时就成了人人眼中的宝贝。
王珩这时还骑马走在前头，同刘守成等人看路。
后头分水的地方，却先乱了起来。
起先只是一个小厮说自己渴得厉害，想要多讨半瓢。
旁边的婆子见了，立刻不肯。
“凭什么多给你？”
“我这一路走下来，嗓子都快冒烟了，也没见有人多给我半口！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很快便撕巴起来。
旁边的人见水桶里已经剩不下多少，哪里还肯老老实实等着？
宋婆子因着与迎春的奶妈子交好，有几分体面，眼下就带着几个婆子守在水车旁边，嗓子都快喊哑了，这才勉强将人重新拦住。
“都给我退后！”
“谁若再敢抢水，今日便一口都别想喝！”
众人嘴上虽然不敢再闹，目光却仍旧死死盯着那几只水桶。
雪雁便是在这个时候找过来的。
她手中拿着一只空碗，先是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清水，这才走到宋婆子身边，低声道：
“宋妈妈，劳烦您给我一碗水。”
“我们姑娘早起以后，嗓子便有些不爽利，方才又咳了几声。眼下该服药丸了，总要有些水送下去才是。”
宋婆子闻言，却没有立刻叫人舀水。
她先看了雪雁一眼，又朝黛玉的马车方向瞧了瞧，这才慢慢开口：
“雪雁姑娘，不是我们这些下人故意为难林姑娘。”
“实在是眼下这水，谁都不够用。”
“旁的主子还不曾开口，偏林姑娘这里先来讨水，未免也太金贵了些。”
雪雁听见这话，脸色顿时就变了。
所谓西山，并非单指一座山，而是对天京西面，太行山进入顺天府这一大片山地的总称。
眼下他们第一晚能够赶到太子峪深处，已经比原先预想中快了不少。
若是明日天一亮便出发，沿着马鞍山东麓继续往南，先过大灰厂，中午前后，大概能够赶到王佐、庄户一带歇脚。
到了傍晚，再往房山县城落脚。
至于到了房山以后，是继续沿着太行山东麓南下，还是另寻道路，便要看外头的时局了。
有了这张舆图，至少不用再像今日一样，只靠着一张不知道经过多少人手的旧图，摸着黑四处乱撞。
王珩将这些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这才看向了尘：
“多谢法师赠图。”
“此物，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。”
了尘只双手合十，念了一声佛号。
王珩却没有就此作罢。
他将舆图收好，直接举起右手，四指朝天，当着了尘和明真的面开口：
“我王珩今日在此立誓。”
“枯井底下的事情，若从我嘴里泄露出去半句，便叫我王家祖宗十八代，在地下都不得安生！”
“若违此誓，人神共弃！”
他这一番话说得干脆。
旁边的焦大先是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！”
焦大猛地一巴掌拍在王珩胳膊上：
“我果然没有看错你！”
“你小子，是个有卵子的好汉！”
王珩听见这话，嘴角顿时就是一抽。
好吧。
话糙理不糙。
了尘和明真同样有些忍俊不禁，只是碍着眼下还有这些妇孺在场，到底没有真笑出声来。
王珩临走以前，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几个有孕的妇人，以及躲在她们怀中的孩子。
地窖里的米袋已经快要见底。
里头的水罐同样剩不下多少。
这世道，能顾住自己一家老小，已经算是有本事了。
像了尘和明真这样，明知道多养一张嘴，自己便要少吃一口，却仍旧肯将这些妇孺藏在这里的人，实在不多。
王珩自问做不到这一步。
他也不觉得，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成为什么大善人，但这不妨碍他敬佩了尘和明真二位法师。
想到这里，王珩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。
这匕首还是他先前趁乱捡漏所得，鞘皮已经有些发乌，外头也没有镶金嵌玉，看起来算不得什么好东西。
可若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，总比赤手空拳强。
王珩将匕首递向明真，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：
“此行一别，往后只怕没有再见的时候了。”
“我同二位法师不过萍水相逢，只是见你们愿意冒险收留这些妇孺，心中实在敬佩。”
“我王珩做不得这般的大善人，也说不出什么佛法道理，这把匕首留在我手中，只能算个捡漏来的物件，便送给明真法师防身吧。”
明真闻言，顿时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向那把匕首，迟疑片刻，这才伸手接过。
了尘却在这个时候，看着王珩轻轻一笑：
“王施主又怎知，此去以后，便再无相逢之日？”
“未来的事情，谁又说得清楚？”
“说不得日后，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
王珩听着这略显玄乎的话，只当老和尚又在打机锋，并未真正放在心上。
他只是笑了笑：
“那便借法师吉言。”
“告辞。”
说罢，王珩转身走到枯井下方。
他双脚在井壁上一蹬，伸手攀住木梯，借力又往上一纵。不过几个腾跃，人便已经出了井口。
明真抬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过了片刻，才忍不住感叹道：
“王施主有这般身手。”
“这乱世之中，往后定有他的一席之地。”
……
就这么的，后半夜总算平安无事地过去了。
当然。
这只是对于王珩和刘氏一族而言。
荣国府的主子和丫鬟婆子，这一夜却没有几个睡得安生。
连带着挤在同一处正房里的宁国府众人，也被闹得脑仁生疼。
贾母和王夫人在这个时候，为了贾宝玉高热一事，对底下人，打得打，骂得骂，愣是把逃难折腾跟唱大戏似的。
连带着底下的丫鬟婆子也吃了好一番苦头。
若是在荣国府里，这些事情自然算不得什么。
可眼下是在逃难，这群婆子丫鬟脚底的血泡还没有消，明日天不亮又要继续赶路。
谁乐意被人折腾得一宿睡不着？
贾母和王熙凤就算能堵住众人的嘴，却管不住这些人心里如何作想。
等到天还蒙蒙亮，众人便要顶着山间的霜露重新上路，在日头渐上的时候，那点积攒了一夜的怨气，终于因为水……彻底爆发了。
刘氏一族倒还算好些。
族里的老人，大多听上一辈说过逃荒时的惨状。
还有几个年长的族老，小时候跟随族人逃难到京畿的时候，在逃难路上甚至亲眼见过，因为缺水，一家人争抢半碗泥汤的事情。
所以从刘家庄出来之前，几名族老便千叮咛万嘱咐。
不到渴得厉害的时候，千万不能乱喝水。
刘氏一族各家早上起来，洗脸的时候，连水都不敢用，只舍得将巾子稍稍沾湿，擦上一把也就算了。
孩子若是闹着要水，只等的闹得狠了，没办法了，这才小口地抿上那么一嘴。
正因为这样，刘氏族人带出来的水，此时此刻虽然谈不上充裕，一时半会儿却还能顶用。
反倒是宁荣两府这边的主子们哪里过过这样的苦日子？
便是底下的丫鬟婆子，平日里同样穿金戴银，只恨自己吃的喝的比旁人少了，占不到府中的便宜。
昨日从天京出来的时候，府里明明带了不少水。
可一路上人要喝，牲口也要喝。
到了庵堂以后，宝玉发热煎药，又用去了不少。
底下那些丫鬟婆子，只同猪一样吃喝拉撒，到了早上还有人拿清水擦脸漱口。
她们只想着府里带的水多，却没有人想过，这些水究竟能喝到什么时候。
偏偏庵堂后院那口井，还是一口枯井，无法补充水源。
而太子峪因为干旱多年，河流、溪流大多干枯，只剩下一道深浅不一的河床。
等车队从太子峪出来，一路赶到大灰厂附近的时候，装水的木桶已经有不少见了底。
剩下的那点水，顿时就成了人人眼中的宝贝。
王珩这时还骑马走在前头，同刘守成等人看路。
后头分水的地方，却先乱了起来。
起先只是一个小厮说自己渴得厉害，想要多讨半瓢。
旁边的婆子见了，立刻不肯。
“凭什么多给你？”
“我这一路走下来，嗓子都快冒烟了，也没见有人多给我半口！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很快便撕巴起来。
旁边的人见水桶里已经剩不下多少，哪里还肯老老实实等着？
宋婆子因着与迎春的奶妈子交好，有几分体面，眼下就带着几个婆子守在水车旁边，嗓子都快喊哑了，这才勉强将人重新拦住。
“都给我退后！”
“谁若再敢抢水，今日便一口都别想喝！”
众人嘴上虽然不敢再闹，目光却仍旧死死盯着那几只水桶。
雪雁便是在这个时候找过来的。
她手中拿着一只空碗，先是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清水，这才走到宋婆子身边，低声道：
“宋妈妈，劳烦您给我一碗水。”
“我们姑娘早起以后，嗓子便有些不爽利，方才又咳了几声。眼下该服药丸了，总要有些水送下去才是。”
宋婆子闻言，却没有立刻叫人舀水。
她先看了雪雁一眼，又朝黛玉的马车方向瞧了瞧，这才慢慢开口：
“雪雁姑娘，不是我们这些下人故意为难林姑娘。”
“实在是眼下这水，谁都不够用。”
“旁的主子还不曾开口，偏林姑娘这里先来讨水，未免也太金贵了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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