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的青石板被正午日头烤得发烫。

  热浪裹着汗酸味和尘土气,直往鼻腔里钻,黏糊糊的。

  林宇辰站在擂台东侧,指尖搭在剑柄上,没抽剑。

  对面是族长侄孙林浩。

  锦衣华服,腰间悬玉,手里捏着一只白瓷瓶。

  瓶塞拔开,一股甜腻药香飘散出来。

  那是“爆灵丹”的味道。

  也是催命符的味道。

  林宇辰鼻尖微动,辨出药香底层压着的一丝苦涩。

  蚀骨散被劣质蜜糖裹住,遇热才会化开。

  这配方是他前世身为魔帝时亲手调教死士所用。

  哪怕隔了百年轮回,这股刻进神魂里的阴毒气味也绝错不了。

 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。

  (林家药房是捡垃圾的吗?这种他当年淘汰的残次品,也敢拿来当决赛底牌?)

  看台最高处,族长林玄苍端坐太师椅。

  茶盏搁在手边,目光死死锁住擂台。

  那眼神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,等着看林宇辰被废掉四肢、当众惨败。

  裁判长老举起令旗。

  “决赛,始!”

  话音未落,林浩仰头吞下丹药。

  喉结滚动,药丸入腹。

  他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,嘴角咧开,满是胜券在握的狞笑。

  “废物,今日叫你求生不得!”

  灵力暴涨的气劲从他体内冲出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
  看台上爆发出一片惊呼。

  “好强的气势!”

  “这爆灵丹竟是上品?”

  “林宇辰完了!”

 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
  林宇辰依旧没动。

  他只是静静看着林浩,像看一条案板上忘了刮鳞的鱼。

  三息。

  林浩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  潮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灰败的死色。

  他猛地捂住胸口,五指深深掐进锦缎里,指节泛白。

  “呃——”

  一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
 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  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

 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额头抵着滚烫的石板,身体剧烈抽搐。

 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。

  血沫里混着未化完的药渣,腥臭刺鼻。

  牙齿咬碎骨头的咯吱声清晰可闻。

  全场死寂。

  方才还喧嚣的看台,此刻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
  无数双眼睛盯着地上翻滚的林浩,又转向台上那个连剑都没拔出的少年。

  林宇辰站在原地。

  日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。

  他没嘲讽,没解释,甚至没多看地上的败者一眼。

  只是微微侧首,目光越过百丈距离,精准落在高台那张铁青的脸上。

  没有得意。

  没有仇恨。

  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。

  高台上的林玄猛然捏碎了茶盏。

  瓷片扎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紫檀扶手上。

  他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众目睽睽之下,侄孙自己服药,怪不到对手头上。

  可那药……明明是他亲手交给药房管事的!

  怎么会变成这样?

  他猛地转头看向药房管事的方向。

  那里只剩一把空椅子。

  人早跑了。

  林宇辰瞥见林玄苍后背绸衫颜色变深,又见他死死盯着空椅,便知老东西已经反应过来。

  饵下了,鱼咬了。

  接下来就看谁先绷不住。

  裁判长老愣了足足五息才回过神。

  他快步走到林浩身边,探了探鼻息,又搭脉诊察。

  片刻后抬起头,声音干涩:“林浩……经脉尽断,丧失战力。”

  他转向林宇辰,令牌高举。

  “胜者,林宇辰!”

  声音传遍全场。

  短暂的寂静后,看台炸开了锅。

  “赢了?就这么赢了?”

  “连剑都没拔啊!”

  “那丹药有问题!绝对是假药!”

  “族长一脉的脸都丢尽了!”

  窃窃私语汇成洪流,比刚才的惊呼更刺耳。

  林宇辰收剑入鞘。

  金属摩擦声清脆短促。

  他转身准备下台。

  “且慢!”

  林玄苍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,嘶哑如破锣。

  他站起身,染血的手按在栏杆上。

  “暂停本场比试成绩!”

  全场哗然。

  “长老这是何意?”

  “人都赢了还要查?”

  “莫非……有猫腻?”

  林玄苍无视下方的议论,目光如刀刮过林宇辰的脸。

  “林浩所服丹药出自家族药房,如今药性异常致其重伤,难保无人暗中调换蓄意谋害!”

  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“为公允起见,决赛结果封存,待彻查清楚再行宣布!”

  话音落下,演武场陷入更深的寂静。

  围观弟子们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哪是复查,分明是赖账……”

  林宇辰停下脚步。

  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争辩。

  只是微微侧首,余光扫过高台上那张扭曲的脸。

  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  步伐平稳,节奏未乱分毫。

  他知道对方会这么做。

  真正的杀招不在擂台上,而在接下来的“复查”里。

  他们会搜他的住处,搜他的身,审问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。

  会把能栽赃的痕迹都塞进他手里。

  但那又如何?

  鱼以为自己挣脱了钩子,正拼命往更深水底游。

  游向那个早已布好的陷阱。

  他走下擂台,穿过人群。

  那些鄙夷、嘲讽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惊疑与畏惧。

  没人敢再出声。

  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。

  日头西斜,暑气渐消。

  从正午决赛结束到搜查人员集结上门,中间隔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盘问与封锁。

  林宇辰配合着走完了所有明面上的流程。

 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才被允许回到临时住所。

  暮色已沉。

  屋内昏暗,只有窗棂透进一线残光。

  林宇辰推开门,没有点灯。

  他在黑暗中站定,从袖袋深处摸出那块三房旧部信物铜牌。

  铜牌贴着掌心,温热如初。

  就在刚才宣布“胜者林宇辰”的瞬间,这铜牌竟主动吸了一口赛场上万众瞩目的信念之力。

  纹路处那道新增的细痕,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微光。

  他将铜牌贴在胸口。

  没有声音。

  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沉睡的气息正在苏醒。

  像一颗埋了十万年的种子,终于等到了破土的时机。

  识海深处,一道模糊的神念波动轻轻拂过。

  虽不成言语,却带着跨越岁月的认可与期待。

  这是三房旧部对他这位“少主”的第一次正式回应。

  因为他赢了。

  赢得干净利落,赢得让敌人哑口无言。

  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不止一人。

  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刻意放轻,却瞒不过他的感知。

  他们来了。

  比他预想的还快。

  林宇辰将铜牌收回,指尖拂过桌角那只缺口的粗陶碗。

  碗里盛着半碗凉水,水面映出窗外晃动的黑影。

  他没有动。

  只是坐在黑暗里,听着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。

  呼吸绵长,心跳如常。

  仿佛等待的不是搜查与构陷,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逢。

  门栓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动。

  木屑簌簌落下。

  下一瞬猛地踹开。

  火把的光涌进来,照亮了满屋陈设。

  也照亮了林宇辰平静无波的脸。

  领头之人穿着执法堂服饰,手里攥着一纸盖了族长私印的搜查令。

  “臣谨奉主上长令,彻查林宇辰住所!”

  声音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  林宇辰抬眼看向他。

  目光越过那张狐假虎威的脸,投向更远处那片化不开的夜色。

  那里藏着比搜查令更脏的东西。

  也是他下一步棋的落点。

  他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  “查吧。”

  语气里没有抗拒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
  像是在主动走进一座精心布置的坟场。

  火把摇曳,影子在墙上疯狂扭曲。

  领头的执法弟子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恼怒。

  “给我搜!地砖撬开,墙缝剔净,连老鼠洞都别放过!”

  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,翻箱倒柜的动静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
  林宇辰依旧坐着,连眼皮都没抬。

  他听着靴子踩过门槛的闷响,闻着来人身上沾染的潮湿霉味和铁锈气。

  这味道不对。

  执法堂的人常年佩刀巡夜,身上该是皂角混着刀油的气味。

  可这几个人身上的霉味,像是刚从地窖里爬出来。

  而且,他们翻找的动作太“准”了。

  直奔床榻夹层和桌腿暗格,对显眼的衣柜书箱视而不见。

  这不是搜查。

  这是“取货”。

  林宇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在火光阴影里转瞬即逝。

  (老东西果然急了。连演戏都懒得演全套,直接派了自家豢养的死士冒充执法堂,想把提前藏好的“赃物”从他屋里“搜”出来。)

  只要搜出哪怕一包毒药粉末,他这场胜利就会立刻变成“蓄意谋杀同族”的铁证。

  可惜啊。

  他们要找的东西,根本不在屋里。

  而是在他们自己身上。

  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被带去盘问的路上,曾与一个低头洒扫的杂役擦肩而过。

  那人衣袖带风,擦过他手背的瞬间,一缕无色无味的引兽粉已借着肢体接触,悄无声息地沾上了对方的裤脚。

  而那包本该出现在他床榻夹层里的“蚀骨散”,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那个杂役的鞋底夹层中。

  算算时间,差不多也该发作了。

  “找到了!”

  一声压抑的低呼从床榻方向传来。

  领头弟子猛地转身,眼中精光暴涨。

  可还没等他伸手去接,异变陡生。

  窗外夜色里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兽吼。

  不是寻常野兽,是二阶妖兽铁脊狼的嘶鸣。

  声音近在咫尺,仿佛就贴着屋檐。

  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脆响,腥风裹着浓烈的腐臭味灌进屋内。

  火把被风吹得疯狂摇晃,光影乱窜。

  几个搜查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僵,本能地按住腰间刀柄。

  领头弟子脸色骤变,猛地扑向窗口。

  “谁在外面?!”

  回答他的是一声更低沉的呜咽。

  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喉咙里滚出的威胁声。

  林宇辰依旧坐在原位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。

  一下,两下。

  节奏稳得像是在数拍子。

 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妖兽。

  是引兽粉引来的“观众”。

  也是他送给族长一脉的回礼。

  既然你们想演一出“人赃并获”的好戏,那就别怪他把舞台拆了,换成另一出更热闹的。

  门外传来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。

  真正的执法堂弟子被惊动了。

  火把的光影在窗纸上交错晃动,像一场失控的皮影戏。

  林宇辰垂下眼帘,遮住眸底流转的暗芒。

  铜牌在袖中微微发烫,仿佛在回应这场即将到来的混乱。

  他等这一刻,等了整整一章的时间。

  现在,轮到他的回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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