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光黏糊糊的,像是化不开的陈年血块,粘在皮肤上难受得很。

  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味混着土腥气,直往天灵盖里钻,闻多了让人反胃。

  林宇辰踩上第一级台阶。

  脚底板传来滞涩的阻力,像是在迈腿涉水,每一步都得用点力气拔出来。

  寅时的葬仙崖底,静得只有心跳声。

  咚、咚、咚。

  每走一步,心跳就重一分。

  不是怕。

  是兴奋。骨子里那种渴望战斗的兴奋。

  前方十级台阶之下,红雾剧烈翻滚,像是烧开了的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  滋滋声响起。

  雾气压缩、凝固。

  一具通体赤红的骷髅“长”了出来,裹着血色铠甲,提着把卷刃战刀,眼眶里两团鬼火幽幽跳动,看着就渗人。

  筑基巅峰的威压散开,空气压得嘎吱作响。

  “吼——”

  骷髅喉咙里挤出生锈铁片摩擦般的嘶吼,提刀就冲。

  刀风带着腥气,直奔脖颈,那架势是要把人脑袋切下来当球踢。

  林宇辰没躲。

  断剑微微抬起,剑尖指地。

  嗡。

  一道灰蒙蒙剑气顺着剑尖射出,没往骷髅身上招呼,反而直钻眼眶里的鬼火。

  断剑自带的“血契”,专克血气之物。

  这骷髅是怨念化形,核心是一丝先祖烙印。

  那是林家人的血气,骗不了人。

  剑气入脑。

  骷髅狂奔的身形猛地一僵,像是生锈的齿轮卡住了。

  半息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林宇辰右手食中指并拢,指尖凝聚一点白光,屈指一弹。

  嗤。

  白光洞穿胸口,击散那团黑色煞气。

  “散。”

  黑气炸开。

  骷髅哗啦散落一地,残刀砸在石阶上,火星四溅。

  黑气没散,打着旋儿往林宇辰怀里钻。

  他张口一吸。

  纯净魂力顺着喉咙滑进腹中,暖洋洋的,像大冬天喝了口烈酒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
  舒坦。

  这哪里是守关,分明是送菜。

  林宇辰跨过碎骨,继续往下。

  十级。第二尊。

  拿双锤的壮汉,筑基巅峰。

  结果一样。

  血契约阵,僵直半息,一指洞穿,吸魂。

  十级。第三尊。十级。第四尊。

  ……

  这血色阶梯就是条流水线,源源不断吐着只有攻击本能的傻子,根本不需要动脑子。

  林宇辰走得很稳。

  鞋底摩擦石阶的沙沙声格外清晰,在空旷的崖底回荡。

  连破九关,呼吸没乱半分,衣角都没起褶。

  地上的碎骨堆了一层又一层,残留的血煞气被斩业剑上的魔帝气息死死压制,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
  “连死后执念都认得自家血脉。”

  林宇辰看了一眼第十级台阶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
  “倒是忠诚。”

  忠诚得让人心惊。

  这些傀儡体内的先祖残印,在被血契唤醒的瞬间,那种渴望回归血脉的颤动骗不了人。

  那是被背叛、被屠杀后,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种,哪怕过了几百年还在烧。

  第十级。

  台阶到头。

  宽约三丈的石台,红光淡去,透着死灰色的冷寂。

  石台正中央。

  盘坐着一具干尸。

  是具女尸。

  林宇辰左手按在腰间养魂木盒上,盒身温润,带着他的体温。

  之前在祭坛遭遇元婴威压与地底黑影,正是这具女尸引他入阵。

  此刻木盒空空如也。

  前方,女尸穿着腐朽的淡青色长裙,布料紧贴枯骨,肋骨根根分明,看着有点硌人。

  头发干枯如稻草。

  但这干尸保存完好,没有腐烂迹象,就像水分在一瞬间被抽干,诡异得很。

  她双手交叠腹部,死死攥着一样东西。

  林宇辰走近。

  那是一枚玉簪。

  缠枝莲纹。

  晶莹剔透,散发着柔和温光。

  跟之前那道婉儿虚影头上戴的一模一样。

  胸腔里的擂鼓声震得耳膜生疼,咚咚咚地跳。

  酸涩直冲鼻腔,像被人砸了一拳在心口,闷得慌。

  林宇辰侧过头,深吸一口气。

  他的定力,天塌下来眼皮都不皱,这种因死物产生的情绪波动,绝对不对劲。

  “玉扣。”

  他低声念叨。

  腰间那枚缠枝莲纹玉扣猛地发烫,烫得像烙穿皮肉,热流直冲脑海。

  共鸣。

  干尸手里的东西,跟玉扣是同一套。

  甚至可能是这女尸生前最重要的遗物。

  林宇辰伸出手。

  指尖距离玉簪还有三寸。

  咔嚓。

  干尸紧闭的眼皮,猛地裂开。

  没有眼球。两团绿火突突冒烟,死死钉在林宇辰脸上,盯着人看,让人后背发毛。

  风停了。

  堪比元婴期的恐怖威压像大山轰然砸下,瞬间填满石台。

  干枯手指嵌入掌心枯肉,指骨断裂也不肯松手。

  她不想让人碰这枚玉簪。

  “滚。”

  干涩沙哑的女声在识海里炸响,像是拿指甲刮黑板。

  轰。

  识海剧烈震荡。

  断剑在体内疯狂震颤,混沌灰气爆发,像屏障死死护住神魂。

  威压撞击灰气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  噗。

  两行鼻血涌出,滴落在石板上,溅开血花。

  耳膜像被针扎,眼前一黑。

  林宇辰身形微晃,向后退了半步。

  脚尖在石台重重一点,踩出白印,碎石飞溅,硬生生止住退势。

  抬起头。

  漆黑眸子布满血丝,只有冷酷的狠厉。

  “你也想拦我?”

  他抹掉鼻血,随手甩在地上,声音平淡得像在问路。

  干尸没答。

  枯瘦手臂缓缓抬起,指节爆响,指向林宇辰。

  轰隆。

  石台剧烈摇晃。

  四周血光沸腾,化作无数条狰狞的血色锁链,从四面八方抽来。

  锁链缠绕浓郁黑气,那是纯粹怨念,是被囚禁十万年的怒火。

  这不是守关。

  是灭杀。

  林宇辰看了一眼咆哮的锁链,又看了一眼玉簪。

  玉扣还在发烫。

  那种烫,不是警告,是哀求?

  愤怒、哀怨、绝望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?

  林宇辰深吸一口气,体内混沌灰气疯狂涌动,源自初代魔帝的霸道气息充斥全身。

  既然讲不通道理,那就用实力说话。

  “既然不想给,那就自己来拿。”

  一步踏出。

  脚下石台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。

  右手反手握住背后斩业长刀,魔纹骤亮,像活过来的血管,狰狞得很。

  铮——

  刀鸣如龙吟。

  黑色刀芒乍现,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,迎着漫天锁链劈下。

  干尸眼眶鬼火猛地跳动。

  动作有了瞬间迟疑。

  就在这一瞬,黑色刀芒劈在最前面的锁链上。

  噗嗤。

  热刀切牛油。

  足以碾碎金丹修士的锁链,在斩业刀面前脆得像烂面条,根本挡不住。

  黑气四散,被混沌灰气吞噬殆尽。

  林宇辰没停。

  借着反震之力,化作黑色残影,直冲石台中央。

  目标:干尸,玉簪。

  干尸动了。

  盘坐的身体弹起,干枯利爪带着凄厉风声,抓向林宇辰咽喉。

  快得惊人,本能反应刻在灵魂深处。

  林宇辰没躲。

  左手抬起。

  掌心断剑悬浮,灰色符文疯狂旋转。

  “血契·镇。”

  噗。

  势不可挡的利爪在距离咽喉半寸处,像撞上无形的墙,硬生生停住。

  血脉压制。

  她是林家先祖留下的东西,身体里流的血骗不了人。

  哪怕变成怨念,面对血脉正主的本能悸动依然存在。

  干尸僵住。

  鬼火剧烈颤抖,抗拒,又痛苦挣扎。

  林宇辰欺身而上。

  右手探出,一把抓住干尸攥着玉簪的手腕。

  枯瘦,冰冷,硬得像石头。

  “放手。”

  声音很轻,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  干尸没松。

  五根手指扣得更紧,指甲嵌进掌心枯肉,仿佛一松手,执念就彻底消散。

  “那是我的……”

  沙哑女声再次响起,带着哭腔的呢喃。

  “那是……他在这里……留下的……最后……”

  噗。

  干尸身体剧烈颤抖,灰暗骨骼上浮现裂纹。

  裂纹里透出的不是黑气,是金光。

  魂力消散?

  不。

  是记忆碎片的裂痕。

  林宇辰抓住她的手腕,像抓住一把钥匙。

  杂乱破碎的画面顺着接触点,疯狂涌入脑海。

  十万年前的雨夜。

  满地鲜血。

  穿青色长裙的女子跪在泥水里,死死攥着这枚玉簪,看着前方那个被叛徒围攻的高大背影。

  那个背影手里提着断剑。

  那个背影……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。

  “活下去……”

  记忆里的背影回头,露出最后一个笑容。

  身影破碎,化作漫天血雨。

  “不——!”

  识海尖叫声撕裂神经。

  林宇辰脑袋像被塞进烧红的火炭,灼烧感一路烧到心脏。

  强行读取记忆的反噬。

  但他没松手。

  反而抓得更紧。

  想说?那就说完!

  “啊——!”

  林宇辰低吼,混沌灰气疯狂运转,镇压暴走的记忆洪流。

  现实中。

  干尸身体彻底崩解。

  化作金色光点消散。

  只留那只枯瘦的手,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。

  以及,掌心里的缠枝莲纹玉簪。

  失去支撑,手迅速风化成细沙,从指缝里流走。

  玉簪悬浮半空。

  散发着柔和的光。

  林宇辰大口喘气,汗水滴落。

  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玉簪冰凉表面。

  灼烧感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清凉。

  一股暖流涌入指尖。

  不是攻击力,也不是修为。

  是一段坐标。

  一段指向“未知”的坐标。

  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
  “若见此簪,如见故人。我在……”

  后面的话被抹去了,模糊不清。

  林宇辰握住玉簪,转身看着空荡的石台,以及后方缓缓开启的黑色石门。

  门后是更深沉的黑暗,通往葬仙崖核心区的唯一通道。

  “故人?”

  他摩挲着玉簪,嘴角勾起冷笑,眼底闪过一丝疲惫。

  “这十万年的故人,怕是一个比一个欠债多。”

  他抬脚,迈向石门。

  系统提示音突兀响起。

  (系统提示:检测到高浓度先祖怨念残留,净化度100。)

  (系统提示:获得特殊道具“婉儿的眼泪”(碎片),是否融合?)

  林宇辰脚步一顿。

  婉儿。

  还没细想。

  黑色石门后传来极其轻微的锁链拖动声。

  哗啦。哗啦。

  像有什么东西拖着沉重枷锁,一步步走来。

  脚步声很重。

  每一步落下,整个空间都跟着颤三颤。

  而且,这节奏……跟刚才女干尸崩解前的心跳频率,一模一样?

  林宇辰握紧玉簪,眼神骤冷。

  “看来,这真正的‘守门人’,现在才醒啊。”

  脚步声停了。

  门缝里伸出一截焦黑锁链,链头上挂着的,赫然是一块刻着‘林’字的腰牌。

  林宇辰瞳孔骤缩。

  腰牌虽焦黑,但那个苍劲有力的‘林’字,分明就是父亲失踪前带走的信物。

  铁锈味更浓了,夹杂着腐肉气息,从门缝渗出。

  “小鬼……”

  门后传来低沉浑浊的老人声,像喉咙里卡着痰,听着恶心。

  “你也想……死在这里吗?”

  轰!

  比之前恐怖数倍的气息如海啸般涌出。

  真正的元婴巅峰。

  甚至……半步化神!

  林宇辰衣摆瞬间震碎,露出精壮肌肉,皮肤渗出一层细密血珠。

  但他没退。

  反而笑了。

  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  “死?”

  他举起玉簪,对着石门,像举着一把钥匙。

  “我是来收债的。”

  咔嚓。

  石门……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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