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您要旧纸干什么。”

  一月十七号,上午九点半。

  教务处资料室。

  戴袖套那位从最下面那一格里抽出一沓表。

  高三年级学生情况登记表(作废)

  “这是哪年的。”

  “二〇二二年印的。”

  “印多了,第二年格式改了,这一沓就废了。”

  “一直堆在这儿。”

  “给我两张。”

  “两张?”

  “两张。”

  她抽了两张给他。

  温良没有接。

  “在本子上记一下。”

  “记这个干嘛,作废的表。”

  “记:一月十七日,温良领作废表两张。”

  “您签,我签。”

  她看了他一眼,还是记了。

  十点整,教师办公室。

  温良把两张表并排铺在窗台上。

  左边一张。

 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第二支笔——就是十月三十号在教务处领的那一支,笔杆中间贴着白底黑字的编号贴。

  他拧开笔帽,在这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
  高三(7)班温良

  右边一张。

  他换笔。

  无编号贴,笔杆发黄,末端刻着一个字的那一支。

  同样的一行字,同样的位置。

  高三(7)班温良

  两行字写完,都是红的。

  放在一起看,一模一样的红。

  “这不都一样吗。”

  邱大川站在旁边看了半天。

  “老师,这两支笔写出来一个色啊。”

  “今天一样。”

  “那明天呢。”

  “明天也一样。”

  “那您写它干嘛。”

  “等三天。”

  “三天?”

  “三天。”

  温良把两张纸挪到窗台最外沿,正对着南边的光。

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玻璃板——办公室原来压桌面用的,边上磕掉一个角。

  他把玻璃板压在两张纸上。

  四个角用四本词典压住。

  “为什么要压玻璃。”

  “压平。”

  “压平了每一处受的光一样。”

  “为什么要晒。”

  “晒是加速。”

  温良说:

  “花名册上那一行,在盒子里放了三年。”

  “三年里它一直在变。”

  “我这两行今天才写,是新的。”

  “新的跟旧的比不了。”

  “晒三天,相当于替它们赶一段路。”

  “三天能赶三年?”

  “赶不到三年。”

  “可是能赶出差别来。”

  “我要的不是它变成三年后那个色。”

  “我要的是——这两支笔往哪个方向变。”

  “老师。”

  杜小满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。

  “这三天里,花名册放哪儿。”

  温良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这个问题问得对。”

  他把册子从桌上拿起来。

  “武老师。”

  武大军从对面办公室走过来。

  “这本册子放我这儿三天,不合适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合适。”

  “上头有我的名字。”

  “三天以后我拿出来,说它没被动过——谁信。”

  武大军把册子接过去。

  他没有多问。

  “年级组那个铁皮柜,中间那一格能上锁。”

  “钥匙一把,在我这儿。”

  “再写一条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写什么。”

  “一月十七日十点二十,高三(7)班二〇二二—二〇二三学年学生花名册一册,

  由温良交武大军保管,存年级组铁皮柜中格,加锁。”

  “在场:杜小满、邱大川。”

  “四个人都签。”

  “连他俩也签?”

  “他俩看见了。”

  “看见了就得签。”

  四个签名。

  铁皮柜的门关上,钥匙转了一圈。

  武大军把钥匙放进自己上衣口袋,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。

  三天。

  一月十八号,周日。

  学生放假,温良到办公室待了半天。

  窗台上那块玻璃板底下什么都没有变。

  一月十九号,周一。

  上午第二节课间,邱大川跑过来看了一眼。

  “老师,还是一样的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三天到底有没有用啊。”

  “到第三天再说。”

  一月二十号,周二。

  上午第一节下课,办公室。

  温良把四本词典搬开。

  他把玻璃板抬起来。

  两张纸露出来。

  左边那张。

  字还是红的。

  可是红里头压进去一点别的东西。

  不那么亮了。

  往褐上走了一点。

  偏红褐。

  右边那张。

  也变了。

  变得更多。

  红退得更狠,褐上得更快。

  偏暗褐。

  三个人都低下头去看。

  “哎。”

  邱大川第一个凑过来。

  “不一样了!”

  “哪张深。”

  “右边。”

  “再看一遍。”

  “右边深。”

  杜小满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她的手停在那两张纸上。

  然后她把两张纸拿起来,左右调了个位置,重新摆好。

  摆完她又看了一遍。

  “还是那张深。”

  “哪张。”

  “原来在右边的那张。”

  “现在它在左边,还是它深。”

  “为什么要调位置。”温良问。

  “怕窗台两边光不一样。”

  温良看了她两秒。

  “对。”

  “这个我没想到。”

  十点十分。

  武大军把花名册从铁皮柜里取出来。

  锁是他开的,四个人都在。

  四样东西端到走廊上。

  走廊西头那扇窗,上午十点光最平。

  窗台上并排放:

  一号:有编号贴那支写的。偏红褐。

  二号:刻“范”字那支写的。偏暗褐。

  三号:花名册,摊到最后一页。

  温良没有先说。

  他退开一步。

  “大川,你说。”

  “说什么。”

  “册子上最后那一行,跟这两张里哪一张一个色。”

  邱大川趴在窗台上看。

  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指了指。

  “这张。”

  指的是二号。

  杜小满没出声。

  “小满。”

  杜小满这次先把两张纸的位置调了一下,再看。

  “二号。”

  “确定?”

  “确定。”

  “一号那张红得多。”

  “册子上那行没有那么红。”

  武大军最后看。

  他看完把手机掏出来,把四样东西拍成一张。

  一号、二号、花名册上那一行,还有窗外的天光,全在一张里。

  “我也说二号。”他说。

  温良这时候才走过来。

  “三个人,三个都说二号。”

  “记一条。”

  “又记。”邱大川说。

  “又记。”

  一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十分,于教学楼三层西窗,就两支同型红色签字笔书写样本与花名册末行墨色进行目视比对。

  样本一(笔杆有领用编号贴):偏红褐。

  样本二(笔杆无编号贴,末端刻痕):偏暗褐。

  花名册末行:与样本二接近。

  辨认人三人,独立作答,结论一致。

  四个签名。

  温良这次也签了——他签在“制样人”那一栏,不在“辨认人”那一栏。

  “老师。”杜小满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就是说,册子上那一行,是二号那支笔写的。”

  “不能这么说。”

  “又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
  “只能说两样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第一样:不是一号那支写的。”

  “一号那支是我十月三十号从教务处领的。”

  “它在我手里三个月,没离开过我。”

  “册子上那一行是三年前写的。”

  “三年前它还在柜子里。”

  他把一号那张纸拿起来,举了一下,又放下。

  “这一条很要紧。”

  “因为册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
  “最省事的说法是:他自己写的。”

  “今天这一条,把这句话堵上了。”

  “那第二样呢。”

  “第二样:它跟二号那支同源。”

  “同源不是同一支。”

  “那一箱四十八支,出厂的时候墨是一样的。”

  “同一箱里随便哪一支,晒出来都是这个方向。”

  “我只能说:写那一行的笔,出自那一箱。”

  温良把三样东西并排收起来。

  “同一批笔,不同支。”

  “写字的人,不是同一个。”

  十点四十,四个人回办公室。

  杜小满在自己本子上算。

  她算得很慢,一边算一边念。

  “一箱四十八支。”

  “账上领出去六支。”

  “四十八减六,四十二。”

  “柜子里现在四十一。”

  “少一支。”

  “少的那一支是讲台抽屉里那支。”

  “四十一加一,四十二。”

  “对上了。”

  她抬起头。

  “老师,那柜子里剩的那四十一支,都没被领过。”

  “没被领过。”

  “没被领过的笔,写不了花名册。”

  “写不了。”

  “讲台抽屉那支,是最近才出现的。”

  “最近才出现的。”

  杜小满的手停住了。

  “那三年前写那一行的笔——”

  “说下去。”

  “只能是账上那六支里的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温良把教案本翻开。

  那一页上抄着登记簿里现存的领用明细。

  二〇二三年九月一支

  二〇二五年十月三十日温良一支

 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温良一支

  三行。

  账上六支。

  簿上三支。

  差三支。

  那三支写在哪一页,他知道。

  0430。

  那一页现在不在簿子上。

  装订线上只留着一条一指宽三分之一的窄边,外沿从上到下一样宽。

  “老师。”杜小满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三支笔,是谁领的?”

  温良没有答。

  他知道那一行上写着什么。

  十月三十号那天,他在教务处,当着六个人念过那三个字。

  念完屋里没有一个人应声。

  范守义。

  数量:三支。

  三支笔。

  一支写了花名册最后一行。

  那另外两支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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