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了。”

  一月十六号,周五上午九点十分。

  老校区,西侧一层。

  维修班那位师傅把断线钳收起来。

  锁梁断成两截,掉在地上。

  温良蹲下去,把两截都捡起来,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。

  袋口他打了个结。

  “这个我收着。”

  “一把破锁你收它干嘛。”师傅说。

  “底下有个号。”

  铁门推开的时候响了很长一声。

  里头是黑的。

  武大军把手机手电打开。

  不大。

  十几平方,水泥地,一扇高窗,窗玻璃碎了一半,用木板从里头钉着。

  墙角堆着几卷旧地垫。

  地垫旁边——

  三只木箱。

  一模一样的三只。

  一米来长,半米高,松木,边角包着铁皮。

  一只挨一只靠墙码着。

  温良没有往前走。

  他站在门口,先看地。

  “老聂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地上的灰,多久没人踩了。”

  老聂在门口伸头看了看。

  “有脚印。”

  “几个人的。”

  “看不出来。”

  “灰太厚了,踩过又落上了。”

  “新的旧的分得出吗。”

  “分不出。”

  “行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武老师,先拍地。”

  武大军举着手机,从门口往里拍了两张。

  拍完他自己看了一眼。

  “糊了。”

  “再拍。”

  他把手机贴低了些,又拍两张。

  “不进去拆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啊?”邱大川站在门外,“那怎么看啊。”

  “抬出来。”

  “抬到哪儿。”

  “门外那块空地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在里头拆。”

  “三个理由。”

  温良说:

  “一,这是 C 级楼,申请单上写着不长时间待人。”

  “二,里头光不够,拍不清楚。”

  “三,你们两个学生不进楼。”

  “申请单上写的是‘协助搬运’,写的是‘门外’。”

  “那我们干嘛来了。”

  “搬箱子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在门口搬。”

  抬箱子的是老聂和温良。

  第一只抬出来,落在空地上的时候,老聂的手在箱底托了一下。

  他松手,直起腰。

  “奇怪。”

  “怎么。”

  “轻。”

  温良看着他。

  “您搬过?”

  “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,是我一只一只搬进去的。”

  老聂说:

  “那时候一只箱子要两个人抬。”

  “我一个人抬一头,另一头是——”

  他停住了。

  他的手停在箱盖上。

  “另一头是谁。”

  老聂站在那儿。

  他看着那只箱子看了两三秒。

  “想不起来。”

  “记得有个人,两个人一起抬的。”

  “沉。”

  “我记得沉。”

  “我记得箱子沉。人我想不起来。”

 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。

  他也没有看武大军。

  “三只都抬出来。”

  九点四十,三只箱子在空地上一字排开。

  温良让邱大川去校门口那家小超市买了三张标签纸。

  回来他在每只箱子的正面贴一张,用马克笔写号。

  一二三

  “先编号,后动手。”

  “不编号,一会儿说不清哪只是哪只。”

  “老师,怎么排啊。”杜小满问。

  “靠墙那一头是几号。”

  “靠墙最里面那只是一号。”

  “抬出来的时候我记着的。”

  “往外数,一、二、三。”

  编完号,武大军拍照。

  三只箱子的正面各一张,全景一张。

  “拍封条。”温良说。

  三只箱子的正面都贴着封条。

  牛皮纸的,横着贴在盖板缝上。

  一号箱的封条发黄,黄得很深,边上翘起来一点。

 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钢笔,字迹被晒得发褐。

 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

  温良走到二号箱前面。

  同样的封条。

  同样的位置。

 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

  三号箱。

 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

  “三只,一天封的。”武大军说。

  “六月九号。”

  温良说:

  “六月七号高考。”

  “六月八号(7)班教室钥匙归还,别的班是六月十号。”

  “六月九号,这三只箱子封上了。”

  “搬校区是七月。”

  “比搬家早了将近一个月。”

  邱大川抬起头。

  “那就是有人提前收拾好了。”邱大川说。

  “有人提前收拾好了。”温良说。

  一号箱。

  温良没有去撕封条。

  他先绕着箱子走了一圈。

  走到背面的时候他蹲下了。

  木箱背面那一块侧板,是用四颗螺丝固定在框上的。

  平头螺丝,十字槽。

  温良把脸凑近。

  “武老师。”

  “怎么。”

  “您来看这四颗螺丝。”

  武大军蹲下来。

  他把手机手电打开,贴着照。

  四个十字槽里,槽口的边缘发亮。

  不是整个槽亮。

  是槽的四个角亮。

  木头缝里那一圈是灰的,槽角是白的。

  “这是什么。”

  “螺丝刀啃的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拧的时候刀头打滑,把槽角削掉一点。”

  “削掉的地方是新茬,露出的是铁本色。”

  “铁本色搁三年会怎么样。”

  老聂这时候也凑过来了。

  “会发暗。”

  “这个不暗。”

  “这个亮。”

  温良站起来。

  “正面的封条是三年前的。”

  “背面的板子被拧开过。”

  “拧的人不动封条,动背板。”

  “动封条一眼看得见,动背板要蹲下来才看得见。”

  武大军没出声。

  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
  “拍。”

  “四颗螺丝,一颗一张。”

  “拍完再拆。”

  十点十分,四张照片拍完。

  温良拿螺丝刀把背板卸下来。

  四颗螺丝他一颗一颗放进另一个塑料袋。

  背板落地。

  箱子里头露出来了。

  空的。

  邱大川往前凑了一步,又退回去。

  “……白跑一趟。”

  杜小满没有说话。

  她低下头往箱子里看。

  温良也没有说话。

  他把手机手电打开,蹲下来,把光斜着打进箱子。

  不是直着照。

  是从箱口那一侧,几乎贴着箱底扫进去。

  光扫过去的时候,箱底那一层灰起了变化。

  有的地方厚。

  有的地方薄。

  薄的地方是四块。

  方的。

  一样大。

  两两并排,前后两排。

  “过来看。”温良说。

  四个人围过来。

  武大军把自己手机的手电也打开,从另一侧斜着照。

  两道斜光一交,箱底那四块印子的边就出来了。

  “这是什么。”

  “东西压出来的。”

  “压出来的?灰还能压出印子?”

  “不是压的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是挡的。”

  “这箱子封上以后,缝里还是会进灰。”

  “进的灰落在箱底上。”

  “箱底上要是搁着东西,东西底下那一块就落不到灰。”

  “后来东西被拿走了,那一块才开始落灰。”

  “所以——”

  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那四块。

  “这四块地方的灰,比旁边的薄。”

  “薄多少,就是它们晚落了多久。”

  “杜小满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你书包里有尺子吗。”

  “有。”

  “量四块。”

  “长和宽都量。”

  “量完报数。”

  杜小满趴在箱口,把尺子伸进去。

  她量得很慢。

  尺子贴着灰的边沿走,走到头再看刻度。

  “第一块,长二十六,宽十九。”

  “第二块,二十六,十九。”

  “第三块……也是二十六,十九。”

  她把尺子收回来。

  她抬起头。

  “四个都一样大。”

  “二十六乘十九。”武大军说。

  “这是个什么规格。”

  “比 A4 大一点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A4 是二十九点七乘二十一。”

  “二十六乘十九,是硬壳本子的尺寸。”

  “账本那种。”

  “花名册子那种。”

  老聂一直没有说话。

  他站在箱子那一头,看着那四块印子。

  “温老师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封箱那天我在。”

  温良转过头。

  “我不记得是谁封的。”

  老聂说:

  “可我记得我搬的时候,这只箱子是满的。”

  “怎么知道是满的。”

  “沉。”

  “晃不响。”

  “满箱子晃不响。空箱子里头有东西才响。”

  “这只当时不响。”

  温良把手机手电关了。

  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  “今天不算白来。”

  “可这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啊。”邱大川说。

  温良看着那只箱子。

  “箱是空的。”

  “灰不是。”

  十点四十,武大军把四块印子拍了六张。

  拍完他把手机收起来。

  “下一只。”

  温良走到二号箱前面。

  他习惯性地先去看正面的封条。

  然后他停住了。

  一号箱的封条是牛皮纸的,发黄,黄得很深,边上翘起来一点。

  二号箱的封条也是牛皮纸的。

  不黄。

  四个边压得平平的,一点没翘。

  纸面上那层胶还发着一点亮。

  上面也写着一行字。

  同样是钢笔。

 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

  字是三年前的日期。

  纸是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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