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您那些卡片呢。”

  十二月二十八号,周日上午。

  停职第七天。

  电话是杜小满打来的。

  这七天里她打过三回。

  前两回是问作业。

  今天这一回不是。

  “在纸箱里。”

  “那点名册呢。”

  “在办公室。”

  “座位表呢。”

  “也在办公室。”

  “班务日志?”

  温良坐在教师宿舍那张桌子前面。

  桌上有一个纸箱。

  里头是教案本、五十三张卡片、三张打印件、两张复印件。

  三张是登记簿裁口那三张。

  两张是调阅登记那两张。

  “班务日志二十二号交回去了。”

  “那个是班主任的东西。”

  “那……”

  杜小满在那头停了一下。

  “那您那支笔呢。”

  温良把手放在上衣内袋外面按了一下。

  第三支,没拆封。

  第二支在纸箱最上层,还剩三分之二。

  “笔在。”

  笔在。

  可是笔要有东西画。

  点名册、座位表、班务日志、签到表、成绩单——

  凡是上面写着五十三个人名字和学号的纸,全在那栋楼里。

  全都不归他碰。

  他手里有五十三张卡片。

  可那五十三张卡片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字。

  不是学校的,不是登记的,不是别人填的。

  一张纸上只有一个人的字,那张纸就只能算一个人说的话。

  这一年他跟学生讲过很多遍。

  “老师。”杜小满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今天礼拜天,学校没人。”

  “教室不锁的。”

  “你想干什么。”

  “我想问您一件事,得在教室问。”

  “什么事。”

  “那五十三个数,”杜小满说,“还在不在。”

  十点二十,学校侧门。

  正门那个刷卡闸机上他的卡已经停了。

  十二月二十五号停的。

  侧门有值周的学生在搬乒乓球台,铁门开着一半。

  温良跟在两个搬台子的男生后面走了进去。

  没有人拦他。

  也没有人认识他。

 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一百一十九天。

  教学楼三楼,(7)班。

  门没锁。

  教室里五十三张桌子,空的。

  桌面上有几张没收走的卷子。

  窗边第三排那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。

  后墙上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还贴着,四个角的图钉都在。

  黑板擦得很干净。

  值日的把最上面那一行也擦了。

  那一行原来写着离六月七号还有多少天。

  今天黑板上没有那个数。

  杜小满坐在第二排她自己那个位置上。

 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
  “十二月三号那天,”她说,“您让抄一份给武老师。”

  “我在底下也抄了一份。”

  “抄了多久。”

  “十二分钟。”

  “抄完我核了一遍。”

  “抄的什么。”

  “五十三个学号,五十三个名字,五十三个数。”

  “十一月二十四号那次的。”

 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,扣在桌面上。

  “老师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您能不能不看,把它写一遍。”

 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。

  他从粉笔槽里拿了一支粉笔。

  “从哪边开始。”

  “您随便。”

  “不随便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得按学号。”

  “一号在最上面。”

  “按学号,错了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
  “按别的排,错了看不出来。”

  他从黑板最左边那一列的最上面写起。

  一行一个人。

  三样东西:学号、名字、数。

  1(名字)4%

  2(名字)2%

  3(名字)0%

  4(名字)7%

  5(名字)3%

  写到第七行的时候他停了半秒。

  7顾青禾8%

  停半秒不是在想,是在写“禾”那一竖的时候手往下带了一道。

  他把那一竖描了一下。

  描完那一竖比别的粗。

  他没有再动它。

  11(名字)7%

  15陆铁生15%

  17(名字)9%

  18(名字)3%

  19(名字)7%

  20杜小满11%

  写到二十号的时候,第二排那个人没有出声。

  23唐斌21%

  24(名字)12%

  第一列写满了。

  他往右挪了一列,接着写。

  28韩雪−3%

  写这个负号的时候他多按了一下,横杠画得比别的都实。

  33孟七七7%

  38(名字)3%

  41邵立冬19%

  写到第四十几个的时候,粉笔断了。

  断了半截,掉在粉笔槽里,滚了两下停住。

  温良手里还捏着剩下那一小节。

  太短了,捏不住。

  他把这一节放回槽里,从盒子里换了一支新的。

  新粉笔的头是平的,写出来的字比刚才粗。

  他没有回去把前面的重描。

  前面细,后面粗。

  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两截写的。

  他接着往下写。

  52周砚0%

  53(名字)6%

  黑板写满了。

  从最左边到最右边,四列,五十三行。

  温良把粉笔放回槽里。

  他退到讲台边上。

  “念。”

  杜小满把桌上那张纸翻过来。

  她站起来了。

  “一号,四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二号,二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三号,零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她念得不快。

  每念一个,她的手指在纸上往下挪一行。

  念完抬头看一眼黑板,再低头。

  念到第二十七条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  她抬起头,看了黑板一眼。

  然后她没有看黑板,她看的是站在讲台边上那个人。

  她看了大概两秒。

  那两秒里她什么都没说。

  然后她低下头,接着念。

  “二十七号,八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十一点零五,她念完了。

  “五十三条。”

  她把纸放下。

  “一个都没错。”

 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。

  “学号错的有几个。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名字呢。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数呢。”

  杜小满又低头扫了一遍。

  “也没有。”

 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。

  他看着黑板。

  “十二月二十二号早上,”他说,“点名册收走了。”

  “座位表收走了。班务日志收走了。”

  “办公桌上那一格东西,二十三号来人清了一次。”

  “二十五号门卡停了。”

  “他们收走的都是纸。”

  “二十二号到今天,六天。”

  “这六天里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这五十三个数。”

 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。

  “纸能收走。这些我背下来了。”

  杜小满没有说话。

  她把那张纸对折,又对折。

  然后她掏出手机,走到教室中间,把黑板从左到右拍了三张。

  拍完她看了一遍,删掉一张,重拍了一张。

  “老师,最右边那一列有点反光。”

  “不用管。”

  “我换个角度。”

  她蹲下来,从低一点的地方又拍了一张。

  拍完她把手机收起来。

  留下四张。

  这四张她没有再动。

  然后她走到讲台前面,拿起板擦。

  她从最左边开始擦。

  一列一列往右。

  擦完一遍她又擦了一遍。

  第二遍是横着走的。

  擦到最右边那一列的时候,她把板擦在黑板上按住,往下压着走。

  那一列写得晚,粉笔粗,印子深。

  她压着擦了三下。

  擦完她退后两步,看了一眼。

  她没有把板擦放下。

  她还捏在手里。

  黑板是黑的。

  从左到右,一点粉笔印都没有。

  她把板擦在黑板槽边上磕了磕,放回原处。

  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
  温良也没有问。

  十一点二十,两个人往楼下走。

 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,杜小满忽然停下来了。

  “老师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您刚才写完五十三号以后……”

  她回头往三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“又往下写了一点。”

  温良没有立刻答。

  五十三号那一行写完,黑板最右边那一列底下还剩一行的地方。

  他确实又抬手了。

  粉笔尖碰到黑板,往下点了一个头。

  那个位置留了一个很小的白点。

  那一行本来该写学号。

  五十三号后面没有五十四号。

  他知道。

 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。

  “写错了?”杜小满问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还有一个?”

  温良把手插进裤兜。

  “没了。”他说。

  “五十三个。”

  杜小满“哦”了一声。

  她没有再问。

  两个人接着往下走。

  她刚才擦黑板擦得很干净。

  从最左边到最右边,一列一列,擦了两遍。

  只有最底下那一行的位置。

  板擦到那儿的时候她提了一下手。

  那个白点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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