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姓范的。”

  十月三十号,下午。

  第一个地方是档案室。

  温良拿着武大军写的调阅批条,站在铁皮柜前面。

  档案室老师给他抽了三个盒子。

  教职工人事档案(在职)

  教职工人事档案(调离)

  教职工人事档案(离退休)

  三个盒子,一百多个牛皮纸袋,每个袋口贴着标签。

  温良一个一个看标签。

  看到最后一个,他把手放下了。

  “没有姓范的。”

  “没有。”档案室老师说。

  “三年前调离的呢。”

  “调离的在第二个盒子里,您刚看过。”

  “那年调离了几个人。”

  “我查一下。”

  他翻了一本登记册。

  “二〇二三年,全校调离七个。”

  “姓什么。”

  “李、王、陈、赵、周、孙、吴。”

  “没有范。”

  “没有范。”

  第二个地方是校史陈列室。

  在教学楼一层最东头,平时锁着。

  温良找总务借了钥匙。

  墙上是一排展板。

  建校四十周年 · 历任教师风采

  按年份排,每一年一块板,板上贴照片,照片底下印名字。

  温良从最新那一块开始,往回看。

  今年。去年。前年。

  二〇二三年那一块。

  板上一共十九张照片。

  他一张一张看名字。

  十九个人,没有姓范的。

  他把这一块板从左看到右,看了两遍。

  第二遍的时候他看的不是名字,是照片之间的间距。

  照片是贴上去的,用双面胶。

  十九张照片排成四行,前三行各五张,最后一行四张。

  最后一行的第五个位置是空的。

  那块空的地方,展板的底色比周围深一点点。

  温良伸手,用指腹在那块地方摸了一下。

  有一点点黏。

  第三个地方是年级组资料室。

  三年前的年级组会议纪要,一本一本装订好的。

  温良翻到二〇二二年九月那一本。

  开学第一次年级组会,第一页是与会人员名单。

  高三年级组:

  (1)班 张……

  (2)班 ……

  他往下看。

  (6)班 ……

  (7)班

  后面是空的。

  他往后翻。

  十月那次会。(7)班后面,空的。

  十一月。空的。

  十二月。空的。

  一直翻到第二年六月。

  (7)班——

  后面还是空的。

  温良把这本纪要合上。

  不是划掉的。

  不是涂黑的。

  不是写了名字又被撕掉的。

  那一格从头到尾就是空的。

  十几次会议,十几张与会名单,(7)班后面那个位置一次都没有人填过。

  而那一年(7)班的会议纪要里,出勤记录、成绩通报、家长会安排,一样不缺。

  事都办了。

  没有人的名字。

  三个地方。

  五本册子。

  零条记录。

  下午四点四十,温良坐在办公室。

  面前摊着他自己记的一张纸。

  上面写着三行:

  档案室 —— 无

  校史 —— 无(第四行第五个位置是空的)

  会议纪要 —— (7)班一栏全空

  他把笔放下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坐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
  后勤处在行政楼一层西头。

  四点五十,屋里两个人,正在整理这个月的报修单。

  “麻烦一下。”温良说,“你们这儿有钥匙领用记录吗。”

  其中一个抬起头。

  “钥匙?”

  “教室钥匙。”

  “有啊。”

  “三年前的还在吗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那个人往柜子那边指了指。

  “钥匙这个东西不能乱,多久的记录都得留着。”

  他站起来。

  “您查这个干嘛,都这么多年了。”

  “查一间教室。”

  “哪间。”

  “高三(7)班。”

  那个人抱出来一本硬壳本子。

  不厚,也不新。

  教室钥匙领用登记

  他翻到三年前那一段。

  “您要哪个学期的。”

  “二〇二二年九月到二〇二三年六月。”

  登记本的格式很简单。

  教室 | 领用人 | 领用日期 | 归还人 | 归还日期

  温良从上往下看。

  (1)班:领用人签了名,九月一日;归还人签了名,六月十日。

  (2)班:一样。

  (3)班。(4)班。(5)班。(6)班。

  每一行都是四个签名,两个日期。

  (7)班那一行。

  领用日期:二〇二二年九月一日。

  领用人那一栏——

  空的。

  温良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“这行怎么没签名。”

  后勤那位凑过来看。

  “……这个是空的啊。”

  “钥匙发出去了吗。”

  “肯定发了。领用日期填了,说明钥匙给出去了。”

  “那谁签的字。”

  “没人签。”

  他把本子拿过去,自己看了一眼。

  “这确实不对。”

  另一个也走过来了。

  “哪个班的钥匙?”

  “(7)班。”

  “三年前的(7)班?”

  “对。”

  温良把手指往右挪。

  归还人那一栏。

  不是签名。

  是四个字,写得很工整,一看就是办公室里写惯了表格的手。

  教务处代收。

  归还日期。

  二〇二三年六月八日。

  “这个日子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对啊。”

  “别的班是几号。”

  后勤那位把手指从上往下滑了一遍。

  “六月十号。六月十号。六月十号……”

  “都是十号。”

  “十号是散学那天,全年级一起收钥匙。”

  “那(7)班为什么是八号。”

  “……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  温良站在柜台前面。

  六月七号。

  那天五十三个人走进考场。

  六月八号。

  (7)班的教室钥匙被教务处代收了。

  六月十号。

  别的班才交钥匙。

  “这一行我能拍一张吗。”

  “拍吧。”后勤那位说,“这有什么不能拍的。”

  温良把手机举起来。

  咔。

  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:

  “人可以没有。钥匙总要有人还。”

  后勤那两个人没听懂。

  其中一个“啊”了一声。

  温良没有解释。

  “谢谢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晚上七点二十,办公室。

  屋里只剩温良一个。

  他把今天拍的两张照片打印了出来,一张是登记簿上范守义那一行,一张是钥匙登记上(7)班那一行。

 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
  一个人领了三支笔,六月六日。

  一间教室的钥匙没人签字领走,六月八日交回。

  门口有人。

  温良抬起头。

  金秀兰站在办公室门外。

  她没有端缸子。

  她的两只手垂着,左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
  “金老师。”

  她没有应。

  她站在门外,隔着门框看屋里。

  站了大概半分钟。

  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。

  她抬脚往地上跺了一下,灯又亮了。

  然后她走进来了。

  她走到温良桌前,把左手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。

  袋子里是那个搪瓷缸子。

  她把缸子从袋子里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

  缸子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
  缸口那一块磕掉的瓷,边上已经不亮了。

  有人用胶把裂的地方粘过——粘得不齐,缸沿上有一道白,是胶挤出来干了的痕迹。

  “下午我在楼下捡了个搪瓷缸。”金秀兰说。

  “……这个是您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是我的。”

  她把手从缸子上拿开。

  “摔了。”

  “我看见了。”温良说。

  金秀兰没有接这句。

  她低头看桌上那两张打印出来的照片。

  看的时间不长,大概三秒。

 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。

  “小温。”

  “您说。”

  金秀兰把两只手放在围裙上,擦了一下。

  “你这两天在查一个人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查到了吗。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三个地方,五本册子,一条记录都没有。”

  温良说:

  “可是钥匙有人还。会有人办事。事都办了。”

  “就是没有名字。”

  金秀兰点了点头。

  她点头的样子很平常,像是听人说今天食堂的菜。

  “小温。”

  “有些人不是查不到。”

  她说:

  “是查到了也记不住。”

  她说完就走了。

  她走到门口,脚步没有停。

  走廊的声控灯这一次是亮的,她没有跺脚。

  温良坐在办公桌前。

  那个粘过的搪瓷缸子放在两张照片中间。

  第二天早上,十月三十一号。

  温良在二楼楼梯口碰见金秀兰。

  她端着一个新缸子,白的,没有花。

  “金老师。”

  “哟,小温。”

  她把缸子换了只手。

  “这么早。”

  “昨天晚上的事——”

  “昨天晚上?”

  金秀兰停下来了。

  她想了一下。

  “昨天晚上怎么了。”

  “您来过我办公室。”

  “我去你办公室干嘛。”

  金秀兰笑了一下。

  “昨天晚上我六点半就下班了,我家小孙子发烧。”

  她把缸子往上举了举。

  “你昨天找我有事?”

  温良看着她。

  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我走了啊,八点还得开火。”

  金秀兰下楼了。

  温良站在楼梯口。

  他上衣口袋里那支新领的红笔,笔帽还是拧着的。

  办公室他桌上那个粘过的搪瓷缸子,还在两张照片中间放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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