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的门推开的时候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
  温良一只手拎着教案本,另一只手捏着那张巴掌大的纸。

  台阶下面站着四五个人,等位的。

  周砚已经走下台阶了,正要往后门那条路上拐。

  “周砚。”

  他站住了。

  没有立刻回头。

  “你落了东西。”

  周砚转过身。

  他往回走了两级台阶,停在温良下面一级的位置。

  他没有伸手。

  “什么东西。”

  温良把那张纸举起来,正面朝着他。

  上面一行字:“找到那个本子。”

  周砚看了两秒。

  “哦。”

  他伸手。

  温良没有给。

  “我先问一句。”

  “你问。”

  “什么本子。”

  周砚把手放下了。

  他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。

  “我不告诉你。”

  温良点了点头。

  他把那张纸对折,塞进上衣口袋。

  “行。那这张我先拿着。”

  周砚看了他两秒。

  “那我走了。”

  他转身,往台阶下面走了一级。

  “你今天说了很多话。”

  温良在他背后说。

  “从我进门到你结账,一共二十六分钟。”

  “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。”

  周砚没有回头。

  “然后呢。”

  “有一句说错了。”

  周砚的脚停在了那一级台阶上。

  他没有立刻转身。

  他就那么站着,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。

  台阶下面等位的那几个人往旁边挪了挪,有一个抬眼看了看,又低头继续刷手机。

  “哪一句。”

  “我说完你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那我为什么要听完。”

  温良把教案本从右手换到左手。

  “你可以不听。”

  “你现在过马路,走两百米就到你们小区门口。”

  “可是你今天晚上会把我们从三点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从头到尾过一遍。”

  “你会过两遍。”

  “过到第二遍的时候你会卡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
  “哪个地方。”

  “就是你说错的那一句。”

  周砚这才转过身。

  他没有走回来,也没有再往下走。

  他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,抬头看温良。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三句话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说完你走。”

  “我不拦你。”

  “你刚才说,你的记忆里没有我。”

  周砚没有说话。

  台阶下面等位的那两个人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们让开一条道。

  其中一个抬眼看了看,又低头继续刷手机。

  茶馆的门这时候被从里头推开一条缝——刚才续水那个服务生端着茶壶站在门里,看见门口站着人,他没有出来。

  他就站在那条缝后面。

  “我在里头坐了十分钟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我把你说的话想了三遍。”

  “想完我有三句话要说。”

  “我现在就说,说完你走。”

  周砚没有动。

  “第一句。”

  温良说:

  “你们十一个人,把高三这一年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
  “每一次月考的名次,谁坐哪儿,谁跟谁吵过架。”

  “五号跟我说过,她记得十二月份下过一场雨,把操场那个广播喇叭浇坏了,修了三天。”

  “三天。她连修了几天都记得。”

  “可是你们十一个人,谁都想不起来讲台上站的是谁。”

  “你自己说的——不是模糊,是没有。”

  温良把教案本换了个手。

  “一个人能把一年里下的哪场雨记住三天,”

  “却记不住每天站在他前面上四十分钟课的那个人长什么样。”

  “这不叫忘。”

  “这叫那儿本来就没人。”

  周砚的下巴动了一下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“第二句。”

  温良说:

  “我是今年九月一号到十四中的。”

  “九月一号以前,我在江北二中。二〇二三年我在那儿受过一次记过处分,档案里写着,教务处调过底本,全校都能查。”

  “我这三年在哪儿,有档案,有工资条,有社保记录。”

  “没有一条跟十四中有关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所以上辈子这个时候,我不在这儿。”

  “我不在你们的上辈子里。”

  台阶下面那个刷手机的抬起头了。

  他这一次没有低下去。

  旁边那个碰了碰他,他没理。

  “第三句。”

  温良说得比前两句慢。

  “你那张表是七月十八号画完的。”

  “你画的时候用的是你的记忆。”

  “你记得谁能出来,你记得那一年怎么过的,你记得每一次考试的排名。”

  “你画完那张表,你就以为你把这一年算清楚了。”

  “可是那张表上没有我。”

  “你们算不到我。”

  温良说:

  “因为我本来不该在这儿。”

  周砚站在那级台阶上。

 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垂着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路口的信号灯这时候是绿的。

  对面有五六个人在过马路,走过来了,从他们旁边绕过去。

  绿灯开始闪。

  闪了九下。

  周砚还是没有说话。

  红灯亮了。

  一辆公交车从后门那条路上开过来,停在站台上,车门打开,上了三个人。

  车门关上。

  公交车开走了。

  那两个等位的人里,有一个看了看店里的号码牌,又看了看手机。

  服务生端着茶壶,还站在那条门缝后面。

  茶壶嘴上有一滴水挂着。

  那滴水掉下来了,落在门槛的水泥上,洇成一个小点。

  周砚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拿出来了。

  他把手抬到胸口那么高,像是要做什么动作。

  然后他又把手插回口袋里。

  红灯还没变。

  温良站着没动。

  他两只脚站得很稳,教案本夹在腋下,那张对折的纸在上衣口袋里露出一个角。

  他不催。

  信号灯从红变绿。

  对面那一拨人又走过来了。

  周砚开口了。

  “温老师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他说了三个字。

  “那更糟。”

  温良没有接。

  “什么更糟。”

  周砚没有答。

  他从台阶上走下去了。

 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没有停,直接过了马路。

  绿灯还剩十几秒。

  他走得不快,也没有回头。

  过了马路他往左拐,拐进后门那条路,路灯还没亮。

  温良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。

  台阶下面那两个等位的人还在看他。

  服务生这时候才把门推开,端着茶壶出来续水,走的时候从他旁边过去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先生您还进去吗?”

  “不了。”

  “那这杯茶……”

  “扔了吧。”

  温良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
  他没有往后门那条路走。

  他往学校正门那个方向去了。

 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了。

  他把上衣口袋里那张对折的纸摸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
  “找到那个本子。”

  七个字。

  写字的人下笔很重,纸的背面能摸出笔画。

  不是周砚的字——周砚那张表格上的字是细的、直的、每一笔都收得干净。

  这七个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出去。

  温良把纸重新对折,塞进上衣口袋。

 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  路灯这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了,从街这头往那头,一盏接一盏。

  “那更糟。”

 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更糟的意思是——

  他没有往下想。

  他往学校走了。

  晚自习第一节,(7)班教室里坐着四十几个人。

  温良从后门进去,没有说话,走到讲台边上。

  底下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
 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空着——陆铁生今天下午请了假。

  他拉开讲台抽屉。

  抽屉里是那本班务日志,硬壳的,封皮上一层灰。

  这本册子他用了两个月,每天翻的都是中间那几页——学生名单、考勤、班级事务记录。

  扉页他没翻过。

  温良把日志拿出来,摊在讲台上。

  他把封面掀开。

  扉页上印着一张表格。

  表格很简单,三列。

  任职起止时间 | 班主任姓名 | 交接签字

  一共八行。

  温良的手指落在第一行上。

  他没有从上往下看。

  他把手指直接移到了最下面那一行。

  最下面那一行——空的。

  任职起止时间那一格是空的。班主任姓名那一格是空的。交接签字那一格也是空的。

  他到这个班两个月了。

  这一行没有人填过。

  他往上挪一行。

  倒数第二行。

  他的手指停在那儿。

  底下有个学生举手问了句什么。

  温良没有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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