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我一个啊。”

  杜小满站在门口,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。

  “你早了二十分钟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我怕找不着路。”

  “找着了。”

  “找着了。”

  三月九号,周一,晚上七点四十。

  屋里的灯是一盏白炽灯,从房顶垂下来,罩子是个搪瓷的,边上磕掉一块。

  灯泡不亮,四十瓦。

  灯下的地方是亮的,靠墙那一圈是暗的。

  门开着。

  整扇往里推到底,门板贴着墙。

  门外头贴了一张纸。

  温良下午拿浆糊贴的,横着贴在门框旁边的墙上。

  上头是他自己写的。

  今晚在此自习。八点至九点半。永安巷十七号二楼。温良。

  “这个给谁看的。”杜小满问。

  “街坊。”

  “街坊看这个干什么。”

  “这楼里住着六户。”

  “今天晚上要上来二十几个孩子。”

  “人家有权知道楼上在干什么。”

  七点五十,第二个人上来了。

  是孟七七。

  她一进门就把书包甩到床上,然后自己把红塑料凳搬到课桌旁边。

  搬完她坐下,拿出一本练习册摊开。

  七点五十三,上来三个。

  三个都是男生,一块儿来的,在楼下就开始说话,上楼梯的时候声音收住了。

  第一个进门的探头看了一圈,说了一句“真是这儿”。

  后头两个跟进来。

  七点五十五到八点这五分钟里,上来了七个。

  铁楼梯一直在响。

  一个人上来响一串,两个人一块儿上来响得乱。

  有一回响到一半停了,停了三四秒,又接着响——是有人在楼梯上让路。

  八点整。

  温良看了一眼手表。

  他没有说“上课”,也没有说“开始”。

  他只是把手表放下,坐到床沿上去了。

  八点零四,又上来两个。

  八点零九,一个。

  八点十一,三个。

  八点十六,最后一个。

  最后那个是邱大川。

  他上来的时候满头汗,怀里抱着一摞报纸。

  “垫地上的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妈说地凉。”

  八点二十以后,楼梯没有再响。

  杜小满数了一遍。

  她数得很轻,从门边数到窗边,嘴唇动。

  “十九个。”

  她说完看了温良一眼。

  温良没有接。

  “报名的有二十六。”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还差七个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老师,我给他们发个消息吧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“万一是忘了呢。”

  “那就忘了。”

  杜小满没有再说。

  她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本子。

  十二平米坐十九个人是什么样子,这屋里的人今天晚上都知道了。

  两条长凳靠北墙,一条坐四个,坐得肩挨着肩。

  坐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凳子那头翘起来了,他自己又下来了。

  床沿上坐了五个。

  坐床沿的人腰没地方靠,写字的时候把本子架在膝盖上,写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。

  课桌那儿只坐得下两个。

  孟七七一个,还有一个女生。

  剩下的坐在自己的书包上。

  书包摞平了当垫子,本子放在腿上。

  有两个坐在邱大川带来的报纸上。

  还有三个坐在门槛上。

  门槛那儿是水泥的,宽二十几公分。

  坐在门槛上的人一半在屋里一半在屋外,背朝着楼道。

  八点半,楼下有人上来了。

  不是学生。

  是楼下五金铺子那家的男人,扛着两条长凳。

  后头跟着一个女的,也扛着一条。

  他们没有进屋。

  把三条凳子往门口的楼道上一放,靠墙码好。

  “搁这儿。”那个男的说。

  “要用自己搬。”

  “我明天早上过来收。”

  温良站起来了。

  “多少钱。”

  “凳子还要钱啊。”

  那个男的摆了摆手,转身就下去了。

  那三条凳子搬进来两条,还剩一条放在楼道上没动。

  屋里实在放不下了。

  八点四十,屋里开始热了。

  十九个人在十二平米里,三月的晚上,窗关着挡风。

  玻璃上起了一层雾。

  坐窗边那个男生用袖子抹了一下玻璃,抹出一道。

  温良没有讲课。

  他一晚上说的话不超过三十句。

  八点五十,孟七七举手。

  “老师,第十七题。”

  温良走过去,弯腰看了看,说了两句。

  九点整,床沿上有个女生举手。

  他也过去了。

  九点零五,坐门槛上那三个里的一个转过身来。

  “老师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刚才您跟她说的那个,我这儿也不会。”

  “哪一道。”

  “也是十七题。”

  温良站在屋子中间。

  从他站的地方到门槛,中间隔着六七个人。

  他要过去,得让人挪。

  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
  “都别动。”

  他自己往门口那边挪。

  侧着身子,从坐书包的两个人中间过去,手扶了一下墙。

  到了门口,他没地方站。

  门槛上坐着三个人。

  那三个人往两边挤了挤,中间空出一块,正好一只脚宽。

  温良跨过去,站在门槛外头那半步的地方。

  这样他面朝屋里,背朝楼道。

  “十七题。”他说。

 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。

  不是喊,是站的位置换了,声音正好能盖住整间屋。

  “这道题的条件里有三个数。”

  “你们先别急着算,先想一想哪个数是白给的。”

  他就站在那儿讲。

  讲了不到四分钟。

  讲完他没有立刻回屋,还站在那儿,等着看有没有人再问。

  九点十分,又有一个人问了一道。

  他还是站在那儿答的。

  九点二十,没有人再问了。

  屋里只有笔的声音和翻纸的声音。

  坐床沿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已经在打瞌睡了,头一点一点。

  旁边那个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

  九点二十八,温良看了一眼表。

  “收吧。”他说。

  “九点半。”

  屋里响起一片收东西的声音。

  拉链拉上,本子合起来,凳子在水泥地上蹭。

  “下楼慢点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楼梯是铁的,晚上滑。”

  “到了楼道里别说话,楼下有小孩睡了。”

  他说完这句,转过身。

  他站在门槛外头那半步的地方,站了二十多分钟。

  这二十多分钟里他一直背对着楼道。

  他一转身,就看见了。

  楼道里没有灯。

  灯泡是坏的,乔阿姨说过要换,一直没换。

  屋里的光从门口泼出去,照到楼道上,能照到两米多。

  照到两米多以后就暗了。

  在那个亮和暗交界的地方,站着人。

  不是一个。

  他们靠着楼道那边的墙站,一个挨一个,站成一排。

  站得很直,也很静。

  那条没搬进屋的长凳就在他们脚边。

  没有人坐。

  温良数了。

  七个。

  最靠外那个的脸整个在暗处,看不清。

  最靠里那个站在光的边上,鞋尖已经被照亮了,人还在暗里。

  屋里的人还在收东西,没有人注意到门外。

  温良没有回头喊。

  他往楼道里走了一步。

  那七个人里有两个往后缩了一下。

  “站多久了。”温良问。

  没有人答。

  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放得更低。

  “八点就在了。”

  答话的是最靠里那个。

  声音很轻,是个女生。

  温良听出来是谁了。

  “一直站着。”

  “……嗯。”

  “凳子在你们脚底下。”

  “……我们没坐。”

  屋里的声音这时候低下去了。

  门槛上那三个人先站起来了,往里让。

  十九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朝门口看。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温良站在楼道里那一步的地方。

  他身后是屋里的光,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那七个人脚下。

  他说了两句话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“板凳自己搬。”

  那七个人没有立刻动。

  站在最靠里的那个先动了。

  她弯腰,两只手抓住那条长凳的一头,往上抬。

  抬的时候她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滑到手腕上,晃了一下。

  后头那个男生赶紧过来抬另一头。

  长凳搬进门的时候横过来一次,卡在门框上,又转了一下才进去。

  第一个进门的是韩雪。

  她进门的时候手腕上挂着那个塑料袋。

  袋子里是两个饭盒。

  不锈钢的,一大一小,摞在一起,用一根皮筋箍着。

  她没有解释那两个饭盒。

  温良也没有问。

  七个人全进来了。

  屋里一下子挤得连转身都难。

  刚收拾好的书包又被踢开了两个。

  有人被挤到墙那边,后背贴在了那五十三张纸片上。

  杜小满站在窗边,又数了一遍。

  她这一遍数得比刚才慢。

  数完她抬起头。

  “二十六。”

  “跟报名的一样多。”

  她说完这句,自己停了一下。

  她的手停在本子上,没有翻页。

  她又从门口数到窗边,这一回不是数人头,是一个一个看脸。

  看完她把本子合上了。

  “可不是一样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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