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谁记得她叫什么?”

  九月二十二号,周一第三节。

  温良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。

  他把它往讲台上一放。

  “今天还是不讲题。”

 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。这三个礼拜他们已经听过两回了。

  “今天讲一个人。”

  温良两只手撑在讲台上。

  “我先问一句。”

  “你们谁记得她叫什么?”

  教室里安静了。

  上礼拜四他问过一次同样的事。那天收上来五十三张纸,写对的一张。

  今天他没有发纸。

  他就站在讲台上等。

  第一只手举起来了,是第二排的杜小满。

  第二只手,是前排那两个上礼拜回过头去看她的男生里的一个。

  第三只。

  第四只。

  第五只。

  第六只。

  温良数完了。

  “六只。”

  他没有说这六只是多还是少。

  他把手从讲台上拿开。

  “比上礼拜多五只。”

  “一个礼拜涨五只。”

  “照这个速度,全班记住她的名字要十个礼拜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十个礼拜以后是十二月。”

  底下没有人接话。

 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,孟七七低着头。

  她面前摊着一本新的笔记本——旧的那本在讲台上。

  她的笔没有动。

  “老师。”

  第二组中间有个男生举了手。

  “您上礼拜说点名字不点学号。”

  “说了。”

  “那您今天为什么又要问这个。”

  “因为我要用她。”温良说。

  那个男生没听懂:“用……什么?”

  温良没有解释。

  他从讲台上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一下。

  “我先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。”

  “我等一会儿要做的事,对我没坏处。”

  “对她有。”

  底下安静了半秒。

  “她这五天什么都没做。是我拿了她的东西,我看了五天,今天我要当着你们全班把它摊开。”

  “摊开以后,这个班里有些人会开始注意她。”

  温良把本子放回讲台上。

  “我给她一个选择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。

  “孟七七。”

  “到。”

  “上来。”

  她没有站起来。

  教室里的头一个一个转过去了。

  先是第二排,然后是第三排,然后是后面几排。

  五十三个人里有四十几个在看她。

  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人也转了过来。邵立冬把胳膊搭在椅背上,整个人侧过去,一直看着她那个方向,没有说话。

 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的那个人没有转头。

  他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。

  从早读到现在,那本书他一页都没翻过。

  翻完他也没有低头看。

  孟七七坐在最后一排。

  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摊平的。

  她一直没有抬头。

  温良没有催她。

 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,靠在讲台边上等。

  走廊上有别的班在换课,脚步声一阵一阵。

  响了两阵。

  第三阵脚步声过去以后,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凳子响了一声。

  孟七七站起来了。

  她走上讲台,走到温良旁边站住。

  温良把那本笔记本递给她。

  “拿着。”

  她接了。

  “举起来。”

  她没有动。

  温良没有催她。

 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,退到黑板前面,把讲台正中间空出来。

  从这个位置,五十三个人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东西。

  孟七七把两只手抬起来了。

  她把笔记本举到胸口那么高。

  举到一半的时候,本子的封皮抖了一下。

  不是她抖,是本子的角在抖——她两只手捏得太紧,捏得指头发白,本子跟着晃。

  前排有人看见了。

  第二排的杜小满站了起来。

  她没有举手,也没有问,直接走上讲台。

  她走到孟七七旁边,伸手扶住笔记本下面那一角。

  然后她就那么站着,跟孟七七一起举着。

  底下有几个人往这边看。

  温良什么都没说。

  “这本子,”温良说,“是上礼拜四我从她桌上拿走的。”

  “借三天。今天是第五天,我多借了两天,回头我跟她赔不是。”

  “这五天我看完了。”

 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讲台上。

  一摞便签。

  “这是我的。”

  “五十三张,一张一个学号。”

  “上面写了什么,我不告诉你们。”

  底下有人喊:“那您给我们看什么啊!”

  “我不给你们看内容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我给你们看次序。”

  他开始摆。

  五十三张便签,从讲台左边摆到右边,摆成一长条。

  摆的顺序不是学号顺序。

  他一张一张抽,抽出来放在下一张的后面。摆到第十几张的时候,前排有人站起来伸脖子看,被后面的人拍了一下。

  “坐下。”温良说,“看得见的。”

  摆完五十三张,横跨整个讲台,边和边挨着。

  “这一条,是我排的。”

  “我按我那张纸上的数,从大到小排。”

  他走到孟七七旁边。

  “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。”

  孟七七腾出一只手,翻。

  杜小满把本子举稳了。

  翻到最后一页——上面十一行数字。

  “翻过来。”

  孟七七把那一页翻了过去。

  背面是满的。

  四十二行。

  加上正面十一行,五十三行。

  “她的也从大到小排过了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我念。”

  “我念我这一条的第一个学号。”

  “她念她那一页的第一个。”

  他抬起头看孟七七。

  “你不用说话。你指就行。”

  温良走到那一长条便签的最左边。

  他弯下腰,看了一眼第一张。

  “二十四号。”

  孟七七的手指落在本子最上面那一行。

  杜小满念了出来:

  “……二十四号。”

  温良直起腰,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红笔,拧开。

  他在那张便签的角上画了一道。

  不是圈,是一道杠。

  “第二个。”

  “十五号。”

  孟七七的手指往下移一行。

  杜小满:“十五号。”

  一道杠。

  “第三个。四十一号。”

  “四十一号。”

  一道杠。

  “第四个。三十三号。”

  底下有几个人同时抬头——三十三号是她自己。

  孟七七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

  杜小满看了她一眼,然后念:“三十三号。”

  一道杠。

  “第五个。十九号。”

  “十九号。”

  “第六个。十一号。”

  “十一号。”

  “第七个。五号。”

  “五号。”

 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。

  只有两个声音。

  一个是温良念学号,一个是杜小满跟着念。

  中间隔着一道红笔画杠的声音,很轻,一下一下。

  “第八个。三十八号。”

  “三十八号。”

  一道杠。

  “第九个。七号。”

 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女生的肩膀绷了一下。

  “……七号。”

  一道杠。

  温良念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底下开始有响动了。

  有人在翻花名册。

  有人把自己的练习册翻开,在最后一页照着念出来的学号往下抄。

  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说:“他俩背过啊。”

  前面立刻有人回他:“背个屁,那本子他前天才拿的。”

  “第二十七个,四十六号。”

  “四十六号。”

  “第二十八个,二十号。”

  杜小满自己愣了一下。

  二十号是她。

  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,念:“二十号。”

  念到第四十几个的时候,念的学号后面开始出现连着的一串。

  温良念得快了。

  杜小满跟得也快。

  一道杠。一道杠。一道杠。

  “第五十一个,二十八号。”

  “二十八号。”

  窗边那个从来不参加班级活动的女生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
  “第五十二个,七号——”

  温良停了一下。

  “念过了。”

  他往回看了一眼。

  “第五十二个,九号。”

  “九号。”

  一道杠。

  “最后一个。”

  温良走到那一长条便签的最右边。

  他弯腰看了一眼最后一张。

  然后他直起腰,没有立刻念。

  他抬头看孟七七。

  孟七七的手指已经落在她那一页的最后一行上了。

  她比他先到。

  “五十二号。”温良说。

  杜小满看着本子:

  “五十二号。”

  温良在最后那张便签上画了一道杠。

  五十三道。

  他把红笔的笔帽拧上,插回口袋。

  “五十三个人。”

  “我的次序,她的次序。”

  他把手在那一长条便签上从左划到右,划了一遍。

  “一个不差。”

  教室里第一次出现那种声音——不是安静,是五十三个人同时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声音。

  有人把椅子往前挪。

  有人把翻开的练习册合上又打开。

  第三排有个女生小声问同桌:“这什么意思啊?”

  同桌没答。

 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,周砚把自己那本书合上了。

  他一直是翻开着的。

  从早读到现在。

  他合上以后,两只手放在书上,没有再动。

  温良走到讲台中间。

  “我问她一句。”

  他转过身,面对孟七七。

  “你本子上那些数,是什么。”

  孟七七举着本子。

  她没有看底下,也没有看温良。

  她看着自己举着的那本本子的封皮。

  隔了大概三秒。

  “次数。”

  两个字。

  说完她就没有再说了。

  温良点了点头。

  他转回来,面对五十三个人。

  “她数的是,”他说,“这个班里每个人,做了多少件跟原来不一样的事。”

  “原来”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。

  底下四十几个人听着是“原来的样子”。

  另外那些人听着是别的。

 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女生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成了拳。

  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人没有动。

  “她从九月一号开始数。”

  “不对——”

  温良走回讲台,把本子从孟七七手里拿过来。

  杜小满松开手。

  温良把本子翻到最前面。

  第一页。

  “她比这更早。”

  他把第一页举起来,正面朝着教室。

 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,写在最上面。

  字很小。

  52 号,0。

  “这一行的日期,”温良说,“是八月三十一号。”

  “开学前一天。”

  底下彻底没有声音了。

  温良把本子放下。

  他没有把最后那件事说出来。

  那件事他今天早上才发现——

  第一页那一行字的笔迹,跟这本本子后面五十三页的笔迹,不是一个人的。

  “下课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孟七七留一下。”

  下课铃响之后,教室里的人往外走。

  走得比平时慢。

  有七八个人经过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的时候放慢了脚步。

  有一个男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走到孟七七桌前,说了三个字。

  “孟七七。”

  说完他自己脸红了,转身跑了。

  教室里剩三个人。

  温良,孟七七,还有站在讲台边上没走的杜小满。

  “那个……老师。”杜小满说,“我要不要也走。”

  “你留着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温良把那本笔记本推到讲台边上。

  “这本还给你。”

  孟七七走过来,把本子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

  “我问你三个问题。”温良说。

  “你可以不答。”

  孟七七点了一下头。

  “第一个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该数谁。”

  孟七七想了一会儿。

  “我谁都数。”

  “五十三个都数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第二个。”

  “你从八月三十一号就开始数了。”

  “那天你在哪儿。”

  孟七七抬起头。

 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温良的眼睛。

  “在这儿。”她说。

  “在教室里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开学前一天你到教室来干什么。”

  “搬桌子。”

  孟七七说:

  “我们班八月三十一号搬教室。从三楼搬到二楼。”

  “搬桌子的时候,五十二号一个人在门口站着。”

  “他谁都没帮。”

  “他就站在门口,看我们搬。”

  温良没有说话。

  “第三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
  “第一页那行字。”

  “你说不是你写的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是谁写的。”

  孟七七低下头。

  她把怀里那本笔记本翻开,翻到第一页,用手指按住那一行。

  “这个本子是我在讲台底下捡的。”

  “八月三十一号搬教室那天。”

  “旧教室讲台里头有个抽屉,抽屉卡住了,我用力拉了三下才拉开。”

  “里头就这一个本子。”

  她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拿开。

  “那时候里头只写了这一行。”

  “后面全是空的。”

  “我就接着往下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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